“是啊！”华柯儿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仿佛胡肆问的是“你有没有睡醒”一样。

一瞬间，胡肆不知该以何种身份来面对她了，是无可奈何的保家仙与聪慧顽劣的契约主，还是死亡了万年的上古神兽与复活自己的神之母？

他突然又想起了他结束了漫长的死亡，重回人间的那一刻，蹲在他面前的少女也如华柯儿这般年纪，他问她：“唤吾者何人？”

少女巧笑倩兮：“你可以叫我美人！”

百年时光飞逝，少女已经再度转世为人，而他也有了新的身份，这一世按照约定该由他来唤醒少女，他迟迟没有履约，少女终究还是想起了一切。

胡肆垂下眼帘，轻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最近一直精神恍惚，真正的想起来，其实就是前几天，你陪我熬夜看狮子座流星雨的那个晚上，后半夜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华柯儿收回长腿重新盘坐好，幽幽的说：“梦里我一直在寻找一个人，我到了很多从未去过的地方，目睹了很多触目惊心的惨状，最后我看到一个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在血泊中默默流泪。我很想抱抱他亲亲他安慰他，他说妈妈你别过来，我的泪水是蚀骨的毒，我的血是魔鬼的药，一切靠近我的生灵都会走向灭亡——他那样说着，却期冀的看着我，他在渴望我的怀抱，但我却犹豫了。我在惧怕，身为一个母亲我居然在惧怕我的孩子！这片刻的犹豫让我失去了他，那么漫长看不到尽头的失去……梦醒后我的枕巾都湿透了，我以为我已经泪流满面，一摸才发现我是在流口水。”

华柯儿的语气并不沉重，讲述的时候还在吃藕片，最后甚至开了一个白烂的小玩笑。胡肆却笑不出来，如果说这世界上除了华柯儿之外还有谁对那个孩子的悲伤惶恐有过深刻的体会，那就只剩下他了。

摸了摸吃得鼓起来的小肚子，华柯儿舒展的靠在了椅背上，懒洋洋的说：“你违背了我们的约定，我们明明说好你找到我后就尽快唤醒我，可是你足足耽误了六年，但是如果你根本不想履约，六年前又何必来救我？如果不是你阻止了化蛇与闻膦的作乱，这个村庄早就被山洪吞没了。”

“六年前，我的确是打算履约才来找你，可是那个时候你实在太弱小了，我怕觉醒的力量会让你的精神崩溃，我本来想再过几年，等你身体结实一点就唤醒你，结果……”胡肆的冰山脸染上了迷茫的神色：“我看着你从一个十三岁的黄毛丫头长到十九岁的亭亭玉立，我看着你如花蕾一样抽枝发芽含苞待放，我看着你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美好，而我们的约定却要扼杀这种美好，一旦唤醒你，就是毁灭你的人生，毁灭你还没来得及绽放的人生——”

“所以你就干起了媒婆的活？”华柯儿促狭的挤了挤眼：“是打算让我体验一下爱的初体验，不要临死还是个处女吗？”

“别胡说八道！”胡肆脸颊微红：“我是想，也许你有了心爱的男孩，有了美满的家庭，有了牵挂和寄托，日后你就算是自行觉醒了也会放弃计划吧！”

“你说的没错——”华柯儿点了点头：“万年间我转世了不知道多少回，其中也有几次觉醒，可是每一次，我不是有父母高堂，就是有伴侣子女，有了心爱的人，有了牵挂和寄托，我的确没办法抛弃他们——可是那一生过得越美满幸福，走到尽头的时候就越悲伤愧疚，我享受了那么多世的人生悲喜，我看遍了这世界的繁华与落寞，而那个孩子……他却在一尘不变的枉死城里被囚禁了万年！”

“所以这一世，你故意选了这个寡亲缘的命格，让自己孤单的没有一个亲人，不会有不舍。”

“孤单？这一世我一点也不孤单！我的确是故意选的这个命格，我的父亲生在九鼎村，十几岁外出求学，与志同道合的母亲相爱结合，双双留在大学里任教，本来是一对人人钦羡的伉俪。可是那十年，那混乱的十年不仅毁了我父母钟爱的事业，还使他们身心受创，母亲生下我不久后就抑郁而终，父亲带我回到了九鼎村，可惜这里的安然恬静没能治愈他那颗饱受折磨的心灵，只有宗教信仰才能把他从每一夜的噩梦中拯救出来，我五岁那年他选择出家，从此再没回来。我虽然失去了至亲，却受到了整个九鼎村村民的照顾，我吃百家饭长大，有无数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和童年玩伴，十三岁后又有了你的陪伴，我从来没有一刻觉得孤单。”华柯儿甜甜一笑：“这个命格的最大好处就是，那些我深爱着的亲友们都有自己的家庭，失去我他们也许会难过，但生活还可以继续，甚至不会有太多的改变。”

“是的……没了你，九鼎村不会有什么变化，可是你就没有任何不舍吗？”

“我当然不舍，我甚至会问自己值得吗？为了一万年前的儿子赔上两世的人生，好像真的有那么点不值得，可是——”一直都笑嘻嘻的华柯儿终于流露出了悲伤的神色：“是我把他带到了这个世界，是我让他拥有了那样的力量，我却从来没有告诉他该如何使用，对他而言，做出那样的举动就和我跳下水池去拔莲藕，就像是不懂事的孩子踩蚂蚁捏金鱼一样，他根本不明白后果有严重！做错事情的明明是身为母亲的我，却要由他来承担延续万年的惩罚，一想到这些，一想到那孩子看我的最后的眼神，我就痛得夜不能寐。这一世入轮回之前，我已经把他从枉死城里放了出来，现在只有我能找到他，帮助他重新获得新生，如果我不去找他，他可能永远不会醒过来！”

“柯儿……我们履行约定的后果，你都想清楚了？”

“我已经想了太久了，我这一次真的下定决心了，你必须要帮我——”华柯儿温热的手掌覆盖在胡肆冰冷的手背上：“不管有什么后果，哪怕就是万劫不复，我也要给他一个生的机会！”

胡肆淡淡一笑：“百年前，你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那时，你被我说服了。”

“所以这一次，我依然会被你说服。”

柯儿……你做了你所能做的一切，可是我做的却远远不够好！

胡肆从不叹气，他认为叹气是对无可奈何的一种妥协，他即使遇到了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也会用冷哼来表达自己绝不低头的态度，可是这一刻，他却有了强烈的叹气的冲动。

摸了摸冷掉的茶杯，看了看窗外已经高升的朝阳，胡肆起身前往凤栖峰的萌芽班学生宿舍。今天是周末休息日，想必那几只小妖精还在宿舍里赖床吧？

胡肆单手抓着藤蔓，潇洒的纵身一跃，同时释放了磁光术，让自己的周身飘满了电磁粒子，即是是白天也要营造出一种bulingbuling的效果，他很享受自己出现的时候那种乱花迷眼的感觉。

来到云光洞口，胡肆故意悬停了一下，可是等了好几秒，也没听到粘糊糊的“四哥”以及尊敬的“大人”的叫声，踏步进去一看，云光洞里空空荡荡的，四只小妖精都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