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最近没有战事的营昌关渐渐地安静下来,一轮圆月升上墨蓝的中天,耳中还能听见的也只剩下了巡查士兵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哔剥声。
宋子轲来了营昌关也有数日,开头两三天杜陵总把他带在身边,想着得空就能和他谈论些兵事策略的。结果但凡他俩共处一室的时候,总会不知从哪冒出几个将领或是士兵瞪着两只眼睛把他们盯得死死的。开始还好,但是每次都如此,盯久了简直盯得杜陵浑身都不自在,脚也不能跷上案几了、手也不能随便摆了,甚至就连离宋子轲离得太近了都要收获一片十分用力的咳嗽声,更别说还要违着军中禁令和宋子轲喝酒了。
于是不知为什么,好好的同僚论事同饮,最后居然搞成了这种私下幽会一样的气氛。
已经是深夜的休息时间,杜陵终于才找到机会把宋子轲单独拉到屋里来,看看左右无人迅速将门一闩,窗户因为正能看到山头上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踌躇一下仍未舍得掩上,月光穿窗平铺进来,映得满室发光般的幽幽雪白,小小的斗室里倒是连一盏昏暗的油灯也不必多点上了。
杜陵轻手轻脚掀开床帘,伸手从床下捞出一坛酒来,拍开泥封凑近了鼻尖深吸了一口,顿时一脸陶醉地露出了两个酒窝,他舔舔嘴唇,抬眼冲对过席子上坐着的宋子轲一连点头,连大拇指也没闲着竖了起来。
杜陵把酒坛就地一放,伸手拉开了自己小小的斗室里唯一一个柜子,虽说他卧室里单就这一个柜子,但这柜门一开却是一览无余的空空荡荡,单正中叠放着两只陶制的酒碗,杜陵把酒碗拿在手里,隔空扔给宋子轲一个。
宋子轲轻笑道:“瞧你馋的,一个将军的卧室里什么摆件用品一概没有,单放了两个酒碗,这说出去谁能相信。也是,你若不是酒鬼托生怎么能长那么深的两个酒窝,我瞧光你这酒窝一笑起来就起码能装上二两酒。”
杜陵平白受他一顿揶揄,只轻轻哼了一声,眉毛挑起来道:“美酒当前,我才不和你一般见识。”说着伸手便拎起酒坛斟满了两只酒碗。
宋子轲随手拿过一只,举到眼前凝视片刻叹道:“玉碗盛来琥珀光,果然好酒。”目光从酒上移到杜陵脸上,忽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浅浅笑了一下:“说起来还没谢过你呢。”
杜陵十分自然地拾起另一只酒碗,顿了顿道:“解围之事,不必挂怀,你不是也从狼群手里救了我一次么。”
“也不只这一次,若不是你之前烧了他们的攻城军械,恐怕土城早就……无论如何,我也是要敬你这杯,也是代这些关外山里的百姓多谢你愿意接纳他们。”
“哇,你倒是会借花献佛啊,拿我的酒来敬我。”
“好说,茂关你既然都不计较,谁的酒又有什么干系?”
“也是,说了这么半天还没顾上喝酒呢,正好口也干了……”
杜陵把酒碗冲宋子轲一扬,迫不及待地往嘴边送过去,结果酒未沾唇,忽然只听一声闷响,似乎有天摇地动之势,屋子的门嘭地一声被重重撞开,惜秀一夫当关气势汹汹喊道:“你们不能两个人单独在一起!”
……送走了宋子轲,杜陵转过身无奈地看向还在冲宋子轲的背影飞眼刀的惜秀,招招手道:“来,原因呢?你这么硬闯进来赶人,现在该给我个解释了吧。”
“这还用解释么!”惜秀理直气壮,“他是降将,自然不能信任。而且你又总是喜欢独自一个人想事,太没防备了,他趁机害你怎么办?”
杜陵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他长吁了一口气,嘴角露出一点转瞬即逝的毫末笑意:“好、好,我算服了他们了,说客都找到我身边来了。”
他又冲惜秀招招手,示意她站得更近些,放软了声音道:“惜秀,他是我找来的人,有他来了,我才能腾出手来。打仗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而他能做到的许多事情,那些哄你来说这些话的叔伯一个也做不了。这样说,你能明白吗?……好吧,我的意思是,放着这么个全能型的人不用,难不成要我事事都自己来?你想累死你杜大哥不成!”
“你要做什么事都交给我来做就好啊!干嘛要那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做。”
“营昌关里这么多人都不敢说事事都能做的来,你又要怎么做?我问你,就说我上前线的时候,粮食哪里来?”
“当然是朝廷调派啊。”
“好,那么送粮食的队伍若是在路途上有延误,军中马上就要断炊了,怎么办?”
“大家先忍一忍……然后……然后马上去催粮?”
“那我现在去催粮了,前线谁来顶上?”
“……就算、就算这个我不能去,可是也不是非要你去不可的事情啊!”
“十万火急,我不去谁去?如果这事出了差池,大好局势全数崩盘也不过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那……派其他将军去打仗撑到你回来不行吗?”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我身为主帅,也许仅仅是离开一天,回来看到的就会是被胡人焚烧劫掠一空的营昌关和所有人的尸体。”
“啊……那、那怎么办?”
“对了,你可终于问到点子上了。那你想想,这个时候,如果身边能有一个能力出色又信得过的好帮手,是不是就能轻松两方兼顾而不用冒这么大的风险了?”
“是……”
惜秀完全被说懵了,让杜陵牵着鼻子就带跑了,就看杜陵嘴角露出一抹略带狡黠的浅笑,右手拢成拳头往左掌心上轻轻一敲:
“这就对啰,这位宋子轲,你以后就可以叫他宋大哥,就是我好不容易找来的帮手,你以后可要好好对待他,可不能再带着偏见看人家啦。”
惜秀迷茫地点点头,被杜陵在背后顺了一把,转身就要走出门,猛地忽然一激灵站住了,回身跳脚叫道:“不对!”
杜陵道:“哪里不对?”
惜秀甩甩头,感觉有点懵:“反正肯定不对!是因为他在身边会骗你还会对你不利所以我才来的!”
杜陵走到敞开的窗前,遥望着在夜色里显得影影绰绰的山头,回头对惜秀道:“来,惜秀,你只用眼睛看,能不能看得出来平日里来往这里的商人,哪个是正经捐税做生意的,哪个又是混进来的奸细?”
惜秀眼睛瞪得大大的:“什么?那些人里也有……也有坏人?”
杜陵伸直了手臂轻轻摸了下她头顶道:“所以不要过分相信自己的眼睛,要用心去看,所有事都是一样的。宋子轲一介布衣,没有功名战绩、又不是名门贵胄,还曾与这边为敌,所以许多人都对他有成见瞧不上他,就连你也把他当作降将区别对待。”
他收回手来负在身后,重新看向窗外,语气也渐渐和那些远山一样,烟笼一般轻而缥缈:“但他却是一个实实在在不为名所累、不为利所动的人。虽然一时显得有些矛盾和优柔,但那只是他还没有明白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我所要做的,只是把这条路明晰地指给他罢了。到时,他便真正可以成为能全身心将背后托付的那个存在。等到山陵杜塞,国家安定,四海靖平……我也能脱身歇一歇了。”
惜秀有点茫然地看着他,似乎也能明白他现在并没和自己说话,月光从大开的窗户穿进来,给他周身笼上了一圈朦胧的光晕,使他显出一种与平日大异的气质来,那伫立的身影一时显得有些真幻难辨,仿佛随时就会乘风飞走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