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子是个老实人,虽然他是被收养的,但他也从未想过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有奶就是娘吧。
如果真是这样,潘子是有很多娘的。因为只是从土路边捡来的他,吃着百家奶,穿着百家衣长大。
到了大概十五六岁的时候,他的个子已经在村里算很高的了,浓眉大眼的,透着一股精气神儿。
可这样的人,既不是种田的一把好手,肚子里也装不了什么墨水,看起来就是一个空架子。村里人觉得心善的投资算是亏了本。
怎么办,怎能稀里糊涂地过日子。
那就当兵去吧。
作为一只新兵蛋子,潘子被分到了炊事班,勉强算是一名炊事兵。只是他们班里没有太多事,刚开始几个月潘子一直和另一个新兵窝在厨房削土豆,连枪杆子边都没摸着。
后来等潘子能挥舞把菜刀呼呼作响了,又有两个新兵接过他手上的刨刀,他们望着潘子身上不再属于炊事兵的标识,心底暗暗羡慕。潘子也摸着军装上的扣子,一脸平静地跟在辅导员身后离开,心里却着实乐开了花。
热情友善的战友,谆谆教诲的班长,战斗的前夕如此美好。可当后来潘子每每想起第一次上战场的情形,手指夹着烟微微颤抖。
对一个十八岁少年来说,那是一场噩梦。
可潘子又是幸运的,开阔的阵地,比潮湿闷热的雨林游击要好的多。战线拉的很长,周围的人都握着枪严阵以待,潘子也不禁紧张了起来,初次战斗的兴奋被压抑的气氛打磨,只剩下双手的持续颤抖。
前些日子还觉得和蔼的班长凑了过来,语气带着潘子从未感到的严厉,“第一次上战场嗬,拿出你平时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来!”
远处原本稀稀疏疏的枪声突然密集了起来,潘子闭了闭眼,战场上的每一处细微的声音似乎都在刺激着他的神经。他听到了敌人的惨叫声,鲜血溅落并慢慢渗入沙地的想象也在眼前浮现。他此时才意识战场上每时每刻都有生命的流逝消亡,没有战友会关心身边的人,那是医护人员的事。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杀敌!杀敌!保家卫国!
当个战斗英雄的美梦破灭,潘子对战场产生了一丝恐惧。
老班长见状,一巴掌呼到潘子头上。
“愣在这干啥,上前线不是为了在沟里待着的!”
潘子心里还是有点发怵,慢慢吞吞地挪出战壕,却只见一个拉了环的手榴弹掉在了几米之外。
“趴下!”千钧一发之际班长扑了过来,两人匍匐在地面上,还没反应过来的潘子有点喘不过气来。然后爆炸就是一瞬间的事,潘子感觉身体都不像是自己的了,耳朵缓了好一会,嘴里也在“呸呸”着——没有防备地吃了一嘴土。
班长的手扳着潘子的脑袋,凑到他耳边大声的说:“看到没有!打仗就是如此残酷!但你身后......”
潘子明白他的意思。
新兵,刚刚离开熟悉的家乡。他们的身后,有着年迈的父母,有着新婚的妻子,甚至有可爱的孩子。哦,还有养育他们的祖国。这一切,不容一丝侵犯。
潘子端起了手中的枪。
他不知道父母是谁,村里没有姑娘愿意等他,更别提孩子了。但是他知道,自己是中国人,更是一名守卫边疆的中国战士。
几年一晃而过,渐渐只有零星的枪声了,战争似乎接近尾声。战士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潘子接到通知的时候有一丝恍惚,像是有人从自己心里抽出了什么,又填补了些什么进去。行李没什么好收拾,几乎所有东西都是军队发的。他随着人流浑浑噩噩地上了军卡,转火车,再挤上一辆大巴。
当他的脚再一次踏上家乡的土地时,不免有些迟疑,这里的变化太大了,村口的池塘,最东头的老槐树......人们从他身边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却似乎从未没人疑惑那些东西去了哪里。
他半是打听半是摸索地找到了村支书的家,村里为数不多的新房子。村支书看起来只是三十出头,却显得圆滑世故,和潘子慢慢打太极。当潘子走出他家时,就得出了两个结论——一是自己没有户口,二是这事出了岔村里管不了太多。
几日来归程的颠簸辗转和此时的期望破灭交织在一起,潘子有点累了。似乎昨日还在战场上与敌方厮杀,今天就已站在安定祥和的故乡前。“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可却没有人认出他来,那个斜靠在老树下风尘仆仆的男人,是五六年前嘻嘻哈哈与各家孩子顽皮耍闹的小潘哥。
潘子思考了许久,还是拖着行李袋去了村里唯一一家招待所。他现在身上倒也有一笔数目不算小的钱,几年生活还不成问题,但以后就难说了,他得给自己找份生计。头有点晕,潘子摸了摸口袋,有剩临别时战友整的两条卷烟,正好提提神。把烟从口袋里拿出来时,还捎带了一张纸片——貌似是哪个大老板的名片,当时一熟人塞进去的。
潘子不是不识字,但也懒得看了,团巴团巴打算一扔了之。不过随即一琢磨——这或许是条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