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申虚挡了挡姚婶,“婶母不必忙,本来晓晚来探望二位,晚辈理应奉陪,无奈军务缠身,这才来晚了。晚辈给婶母和叔父赔罪了。”
“江司令这样说,咱们怎么敢当。容安城来往岳镇尚有距离,不敢耽搁司令行程。”姚龄之拍桌而起,“江司令统管南地省市,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姚某一介布衣,与司令相交不起,还是请司令不必费心到这一方小院来了,好令我夫妻二人落得清静!”
晓晚喊了一声“叔父”,旋即道:“晓晚年幼失怙,仰赖叔父与婶婶才有今日。叔父不喜晓晚行事,多番劝阻,晓晚不是不知叔父用意!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晓晚亦非旧时女子,好恶自有主张,叔父哪怕不认同,还请不要全盘否决。”
姚龄之气得转过头来,伸手指着她的鼻尖,颤抖道:“你——”话未说完,已是捂住胸口难以张嘴。
姚婶吓了一跳,立马走上去扶住他。但见他缓过一口气来,说:“我与你话不投机,就此作罢!你不必说服我,我亦无力留你,走罢!”
说罢,紧了紧攥着姚婶的手,示意二人一道上楼去。姚婶左右为难,最终也不得不顺着丈夫心意。晓晚站在那儿看着他二人相携离去,独留下江申在身旁陪着自己,不禁心生怅惘,呆望着已经瞧不见人影的木梯,也不知在想什么。
最终是江申叹了口气,先开口道:“你与我怄气也就罢了,明知他无法接受我们,何苦回到这来自讨苦吃?”
晓晚淡淡接口:“他们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来这儿,还能去哪儿?”
江申缓缓一笑,“从你嘴上讨个好可真是太难了。”走过去揽住她肩膀,“别拿这样的话来噎我,等你入了我的门,自然就不只他们两位亲人了。”
晓晚一晃肩,抖落他的手,“呸”了一声,转头就走。
崔副官等在门外许久,见晓晚当先推门走出来,下意识就看向她身后的江申。江申向他点点头,他很快明白过来。汽车夫似乎也早就得了命令,待得晓晚与江申上车,便一路疾驰而过。后头的卫戍并未跟来,晓晚回头张望,出了岳镇,汽车并没有往容安城去,反而一路南行。她忍不住说了句:“这不是回去的路。”
江申笑了一声,“你这是答应跟我回去了?”
她一个瞪眼,江申笑而不语。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到达永昌城已经是夜深了。永昌城的白岩山上有江申的一幢别院,夜间在山路中行车不便,江申牵着晓晚下了车步行。虽然此时正值盛夏,可是这白岩山上却是清寒一片,晓晚出来的时候穿得单薄,此时走在山间竟有些冷。她犹自抱臂取暖,江申已经为她披上军装外套。她并不领情,冷着脸大步往前走,没几步踩在一颗小石头上,差点崴了脚。她揉着脚踝嘶嘶抽气,这高跟鞋碍事,一生气两脚一踢,就将鞋子甩出去老远。
江申在后头笑,她生气起来从来都是这个样子。从前她在念大学的时候,有这么一次同他闹气,将手里的手袋甩在路边,书本纸张散了一地。他从来没有这样去屈就一位女孩,当场不知所措,还是崔副官走上来一一捡起这些东西。好在当时收捡起来,否则那里头她的课业习册若弄丢了,可不知她要怎么交差。他还记得后来她撒娇耍赖,整个人缩在他怀里,揪着他的衣襟,涨红了脸说:“我不管,你可得替我找回来!我明天要上交作品的,弄丢了要当众出丑的!”
江申逗她,把她圈在怀里,“你那么生气,甩手一丢就不管了,后来起了风,都吹散了,我上哪里去给你找?”
她咬着唇气鼓鼓的,他愈发好笑,“除非你肯献吻于我,我便再替你想想办法。”
没想到她犹豫片刻,果真凑上来亲吻他的脸颊。那一刻,他脑海中闪过许许多多张面孔,有他真心爱过的,也有逢场作戏的。他吻过那么多女人,也被许多女人献吻。可从来没有哪一个,令他觉得悸动难安。他低头就吻住她柔软的唇,渐渐沉溺,不可自拔……
这样合他心意的女子,他明知危险,难以自抑是心中蠢蠢欲动的念想——想去占有,想去一探究竟。
他大步追上她,拦腰将她抱起。她踢着脚不安份地扭动,被他制住,嘲弄的口吻笑说:“别闹,深山上也没个人影,你不怕我就地把你丢下不管?”
她倒不怕这样的威胁,仍旧扭着身子蹦下地。他一路跟着,她却别过脸去,仍旧生着闷气。
“晓晚,我知你介意,我与你相识之初,我就曾经告诉过你,你很像我的一位故友。所以,这也不算是欺瞒你,不是吗?”
她咬着唇不说话,他有些无计可施。山间路上唯有他们俩人,路灯隔了老远才见一盏,昏黄的光影下只听见他一人的脚步声,沉闷的、缓慢的。她仍旧光着脚不肯回头,每一步都轻软得听不见。
江申十分无奈,伸手拉住她,“要怎样你才肯谅解?我已是屈膝至此。”
路边草丛里远远近近的虫鸣抢着回答,她却迟迟没有回应。他有些讪讪的,这些年纵横捭阖,很久没有这样下不来台的时刻,一丝懊恼浮上心头来。他渐渐松了手,不想她忽然反手扯住他将落未落的手掌,开口道:“你背我!”
他抬头去看,她仍旧不肯与他对视,留下一个侧脸,耳后的碎发一丝丝地散开,在晚风中拂动。他笑了笑,将她驼到肩上去。山风拂面,她的发梢从他面上轻软而过,带着一丝清甜的花香,他恍惚觉得此刻亦是一种安宁静好。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对小夫妻,闹着别扭、负着气,可仍要去迁就彼此,只为了相伴取暖。
她在他背上相偎相依,夜幕上星子随意铺开,她伸手去指,轻声说:“听人家说,亲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常常想,外祖母是哪一颗星星。她是最疼我的人,记得小时候她曾告诉过我一句话——不要随意让男子背你,这一背,也许就是一辈子。”
江申觉得她此举此言天真可爱,笑着说:“那我也告诉你一句话。亲人会不会变星星说不好,但你最好不要随手指星星、指月亮,当心它们等你睡着了来割你的鼻子和耳朵。”
她捏着拳头捶在他肩上,“你真当我是小孩子啊!要割就割你的!”
“好,割我的,都割我的。”
这山路慢慢地在脚下倒退,她多希望时间也可以倒退。六年前的那一天,背着她的人是她爱的人,她曾经多期望,这一背,真的是一辈子。她闭着眼睛回想,那天宋煦是怎么回答的。
“背你一辈子不是问题,可你要答应我,从此不可胡闹,乖乖听话。”
他总是这样一个人,比起江申的插科打诨,他的那一种不苟言笑,成了她最怀念的不可得。这一种怀念,像是无端生长的刺,冷冷地扎在心头,她却舍不得拔除。
“我乖乖听话,我不胡闹,你是不是真的可以背我一辈子?”
“嗯。”
“我只想让你一个人背,你知不知道?”
“嗯。”
这一路虽然漫长,终究走到尽头,江申回头想唤她,才发觉她已经睡着。她那些没头没脑的话,他不尽然明白,可是不愿意去违逆、不想去搅散,如果时光能留住这一刻的温存,他很愿意配合。
天上的星星挨挨挤挤,地上的虫儿絮絮喁喁。他背着自己心上的人儿,想放下一切猜疑与不安。他将头贴向她的脸,轻声说:“晓晚,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