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卫戍队队长汪景晖已经到职月余，只有晓晚和沈聪明白，这条暗线布了许久，到今日才算发挥了价值。卫戍近侍，大到护卫巡防，小到出行跑腿，日常作用甚至比沈聪的秘书处要大。这个位置一旦拿下，来日不可不谓十拿九稳。

晓晚安排好出行一事，轻装简行，江申不在邸宅，晓晚更为自由，这日没有带任何人，只要求汪景晖派两个可靠的人选陪同。汪景晖十分识趣，虽然随行在江申身边，接了电话就立刻明白这样的要求意味着什么，当下挂了电话到卫戍队作了安排。

汽车晃晃悠悠地行在水门汀的大道上，晓晚昏昏欲睡，倚着那车窗眯起眼，脑海中的片段一如那窗外的风景，忽地划过一帧又一帧。少女时期的自己，何曾想过未来有一日会陷入这样的泥沼里。心里隐隐的酸楚，这前路漫漫，像是她一意孤行的出走，既有一种惶惶，更有一种无望。

景洲城一如她幼时熟悉的样子，汽车路过玉梁巷，姚家的旧宅大门犹在那树荫处影影绰绰。她很想去看看，可是不能。汽车行到枫亭路，白色的小洋楼前一位青年男子正抱着小儿逗弄。汽车夫停下车，回过头对她道：“小姐，到了，就是这里。”

晓晚低头看了一眼字条上的地址，随口应了一声。再抬头时，那小楼里走出一位打扮时髦的女子，将那洋伞撑开，替父子二人挡了挡烈日。晓晚推了车门走下来，眼中这一家三口和睦美满，令人艳羡。那女子像是感知到她的注视，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她，这一眼便动弹不得。

晓晚笑着对那女子唤了一声：“容娟。”

李容娟看着那穿着紫色旗袍的身影，分明是自己闺中的好友，再一晃眼，又仿佛是很陌生的人。身旁的丈夫轻声探问，李容娟不得不说道：“这是我的一位好友，我们多年未见，她此时来找我，定然有许多话要说。你先抱着小宝回母亲那儿，我随后就来，好吗？”

丈夫虽然满腹狐疑，仍然照做了。怀中的小人儿趴在父亲的肩头，冲着容娟呵呵直笑，一面还将手放到嘴边去做飞吻的动作。李容娟温柔一笑，向父子二人挥了挥手。

晓晚支开汽车夫，慢慢地跟在容娟的身后进了那幢小洋楼。

“喝杯咖啡好不好？”

她说着去招呼女仆来冲泡咖啡，晓晚落座在沙发内，冲她说：“不忙，我就想同你说说话。”

她缓下动作来，只得驱散了听差，自己也坐到一侧沙发内。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时无言，各自局促。

“你方才是要去哪儿？我见你们一家和和睦睦的，倒像是被我打断了。”

容娟笑了笑，“原是我婆婆说想念孙子，让我带着孙子去住几日。你来得也巧，再晚一步咱们可就见不着了。”

“那么，你是庆幸见到我，还是懊悔见到我？”

容娟仍旧是笑，只是笑意有些涩涩，“咱们也认识这许多年，你何苦来问我这样的话？我是知道你的来意的。”

晓晚点点头，拨了拨耳边滑落的发丝，“也是，你有一位神通广大的哥哥，何愁不知我的动态。”

“青白，我——”

晓晚平静道：“容娟，我遇上了姗姗，她向我说出一个秘密。”

容娟苦笑了一声，“迟姗姗，呵，如今都是孙家少奶奶了。她告诉你，我从一开始就是奉命接近你，我就是宋煦派来监视你的眼线，对吗？”

晓晚不作表态，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容娟只觉失了底气，低声说：“是，她说的都是事实，我也无从抵赖。”

晓晚走去她面前，蹲下身子，伸手握了握她发冷的指尖，“容娟，我不是来兴师问罪，我来这儿，只是来见见我旧日的好友，我想问问她，她如今过得好不好？”

容娟抱着她痛苦失声，“我不好，我过得很不好！我背叛自己的朋友，我眼看着你走进那样的绝路，我和三哥大吵一架，可是这都是无济于事的……我不能选择我的生母，更不能选择我的丈夫，我的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迟姗姗只知我是宋煦安在你身上的一双眼睛，却不知我是为何受他这样牵制。我的生母不是李夫人，是宋府的四姨太。宋煦他恨我娘，也恨我……青白，我这一辈子都是身不由己，你知道吗……”

晓晚何尝不感到心痛，尽管容娟的身世、容娟的目的令她心寒，可是她无法去怪罪，即便最初是一个骗局，可是后来两个女孩的友情都是真的。这样动荡的时局，这样一个畸形的家庭，这场骗局里，很难说谁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她慢慢地拍着容娟的后背，像是宽慰小孩子似地，“容娟，我承认，才听见这样的消息，我是愤怒的。可是现在我不怪你了……纵使当初是宋煦步步算计了我，可如今的路是我自己选择的。我是这世间的孤魂野鬼，活着不过是为了报复。我报复江申，也报复宋煦，了了这桩心事，我才有脸面去见我的父母和兄长。可是你不一样，你还有你的母亲，尽管她不能长久陪伴着你，可终究是有盼头的。你相信我，我会去想法子，就像你当初为我四处奔走，我一定设法让你们母女团圆，好吗？”

“不，你不要去求他！”容娟通红的双眼盯住她，“他是怎样的铁石心肠，你我都明白，即便你求他也不会有用。”

晓晚心软，伸手替她抹去泪水，轻忽一笑，“你别担心，我当然有办法让他照做。”

容娟急着要说什么，晓晚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抢白了一句：“方才门外那位，就是我们密斯李的先生罢？”

容娟陷入沉默，许久后才低声说：“是，昌平警备司令部樊司令的二公子。过不了多久，宋煦就要和江申争夺昌平，我三哥一向走一步看十步，早早备下这颗棋子，有备无患罢了。”

晓晚却说：“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除却这家世门楣，你对他可有感情？”

她别过眼睛去看窗外，外头细枝绿叶、蝉鸣如语，她眼神忽然变得柔软。晓晚看在眼里，心底也松了一口气。

“青白，我是爱着樊少清的，尽管当初是我三哥逼着我嫁给他。可作为丈夫，他一向待我无有不从。我恨我三哥，可是我不恨我的丈夫。”

晓晚觉得此刻的李容娟才像是她从前的闺中好友，那么自信又神采飞扬的一个人，从来不与仇恨多做计较。

容娟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晓晚的面容，“青白，你不该委身于江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