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煦背靠在椅上,没有立马说话,只是那么盯着她,盯得她背后升起一种寒意,不自觉打了个颤。
“你不要学?”他挑了挑眉,这动作并不常见。他其实有一对浓黑英气的眉毛,不高兴的时候却很少蹙眉。他从来是个姿态从容的人,如果有不悦之时,也只是沉着脸,气急了是不怒反笑。青白在督军府这些时日,宋煦的情绪微末变化,她都能很快明白。
本来寄人篱下,总该有点眼力见——这一点她还是知道的。
她拿不准宋煦是生气还是如何,但老实地应承下来,又实非她本性。她不想要学什么琵琶什么交际舞,她只想学着拿枪打靶,这是她一时一刻也不敢忘的事。
“宋大哥,我……我真的不想学这些,您能不能早些替我安排,我要进靶场学枪!”
宋煦轻声一笑,将手中的眼镜和钢笔都抛在一旁,“我不是早就同你说过,学枪是急不得的,我现在替你安排的事都是有用处的,你往后总会明白。”
他这样耐着性子来跟自己解释,青白知道已经是难得,他那样的身份,在军中向来是说一不二,如何有这样的闲心哄着自己。
宋煦见她不说话,绕过桌前来,双手往裤袋里那么一插,站定了道:“听话,我答应你的,总不会托赖,眼下你得听我的,嗯?”
他那带着探询意味的尾音,挠得她心里有一丝丝痒。她还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却听自己的声音已先于自己的心思抢白道:“请宋大哥替我安排,我要学枪!”
她明明是想要答应下来的……她明明知道,这样温言相劝的宋煦本就不可忤逆……可是为什么……
“姚青白!”他没有疾言厉色,只是沉下声音这样叫了她的名字,“别让我后悔救了你!”
她在心里劝自己:“姚青白啊姚青白,这次就听一听他的罢!与他为难又有何益呢?”
可没想到,出口说的却是:“是啊,督军是我的救命恩人!多大的恩情呐!我竟敢违逆你的心思,我可真是大逆不道!早知如此,你当初真不应该救我!”
“你——”他很明显是生气了,她简直害怕自己说出更多不经大脑的话,只顾捂着耳朵就跑出了书房。
一路穿过□□,小跑到客房前的小花园,那里有一个秋千,还是她自己找人扎的。她悬着双脚坐上去,漫不经心地荡着,脑子里却是一团糟。
怎么偏偏对着宋煦,就是这样的口是心非,偏生要逆他的意?其实那什么劳什子,她是学也可不学也可,宋煦既这样安排,她本可以乖乖听话。何况早先自己气走了那么多位老师,惹得他头疼,他也并没有怪罪自己……
她轻声叹了一口气。也许是自己心急,一心只是想要早点学会执枪。也许是他从来这样气定神闲就决定了自己要走的路,令她总想要挣扎一下,再挣扎一下,只是不甘心被他这样安排着走完一路。他是救命恩人,可到底不是父辈兄长啊……
“姚小姐。”她沉静在自己那一点小心思里,猛然听到人叫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来人的所在。
身后那笑意温柔的人,正是她如今的家庭教师。
“姚小姐可教我好找。”陈有生一袭立领衫子,配着西服长裤,分明也是翩翩君子的模样。
青白一见了他就暗暗吐舌头,他才来的那一阵子,自己没少给他排头吃。偏这陈有生天生的好脾气,不论怎么恶意捉弄,就是不生气,到最后反是青白失了兴致,老实接受了这位年轻的先生给自己授课。
“陈先生不是回去了么……”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陈有生当然听见了,笑道:“临行想起一件事忘了交代,本想托人转告姚小姐,又怕下人不尽心,教小姐白白错听了。”
好一个指桑骂槐。其实倒不怕下人不尽心,却怕是她有意不放在心上。陈有生早就知道,若教下人传话,第二日她准是找尽了由头偏说不知晓。非得是他亲自来说,她才无从抵赖。
青白暗自腹诽他,他倒不在意,依旧温温然道:“咱们学了也有一段时日了,明日做个试验罢,也教我知道一下,姚小姐究竟都学进了哪些?”
她听了,喃喃道:“考就考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他点点头,“嗯,小试验,姚小姐自然不放在心上。不过这回,督军说要亲自过目小姐的试验。”
看着她瞪大了眼镜,惊恐万状般看着自己,陈有生觉得好笑,努力克制了自己不笑出声来。她从来无法无天,总在课堂上双手托腮同他装无辜扮弱小,累他不得不一遍又一遍讲解同一个问题。其实她的聪颖都用在捉弄他上头,他何尝不知?偌大的督军府,人人都知道,她就怕那一人,只要见了他,她就像打蔫的蔬菜,再精神不起来。
可是陈有生哪里知道,这打蔫的蔬菜,今天在督军面前大胆忤逆了他,眼下正在为这件事懊恼,若是明日的测试又落入他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陈,陈先生……您看,我们能不能……嗯,能不能……”陈有生笑盈盈等她支支吾吾地说,“督军大人那样忙,咱们就不要去麻烦他了罢?”
陈有生假装惊讶,“哦?那依小姐的意思,明日这测试不必教督军知道?”
她点头如捣蒜,陈有生故作为难,“可是这事督军亲自吩咐了我,我倒不好回绝……”
“只要这卷子不教督军瞧见,先生要我做什么都成!”
她急急表态,那一脸窘迫不已的样子,教陈有生再度忍俊不禁。
他握拳在唇边,企图掩饰自己的笑意,“唔,那好罢,我自会想法子。但是——”他拿眼觑她,“姚小姐方才所说,可不要忘了。”
她一副好商量的表情,只差没有就地起誓。
陈有生点点头,表示满意,转身走了。一直到走出督军府的大门,他才任由那一分笑意爬上眉梢眼底。
他是京岭学府一等一的才子,国文数理不在话下,自小他就是父母门楣的骄傲,他出身书香门第,一向也是众星拱月的出众,可万没有想过有一日,自己会到这督军府上来教一个不依套路的名门闺秀。他见过那样多知书达理的大家小姐,诚然也不乏些许骄横的、颐指气使的,偏这一位,闻听原也是景洲的大家之后,既不是温婉如水,也不是趾高气昂。她脾气不坏,也并不无礼,每次戏弄他后,也并不放肆大笑,只是一边忍着笑意,一边又来替他收拾仪容,嘴上还总是挂着“先生如何不小心些”这样的“关怀”。
起初他也百思不得其解,更有一种自尊作祟,即便有怒气,却不肯轻易认输,分明一个丫头片子,他怎么就应付不了?
而后一来二去他摸清了她这样做的原因,她并非讨厌自己,也并非天生反骨,就是不肯顺从于宋煦的安排而已,她只是想要先学会执枪打靶。然而这终究是宋督军的安排,人也是督军府上的,他并不好替她开口,唯一能做也只是耐着性子随她去胡闹,兴许哪一日胡闹够了,她总会接受自己来授课。
果然数月过去,她渐渐不再捉弄自己,也终于肯好好地上课,虽然偶尔也故作不解,拖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话,可终究胜过从前。
数月相处,令他对这个与众不同的闺秀有了一种异样的怜爱,他已过弱冠之年,自然清楚自己这一份情愫,心中也有一种犹豫。毕竟她如今身份隐晦,而自己家中虽非富贵,父母于嫁娶这样的事情上却是十分讲究的,只怕不会轻易答应自己。何况——宋督军也不是一位好相与的人。
思及此,那眉梢眼底的一点笑意又渐渐低落,化作一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