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日任性触怒了宋煦，一早起来青白就觉得头疼不已。懊恼啊懊恼，明知他是一只外表温煦的猛虎，她还大着胆子去拔他的虎须。伴画见她坐在梳妆台前愣怔着不动，想起她昨日在屋里唉声叹气了一夜，不由觉得好笑，一面收拾了床铺，一面笑问：“小姐愁什么呐？”
青白一脸愁苦，转过身子来说：“我昨日拔了虎须，今日要成老虎盘中餐了。”
伴画愈发好笑，“小姐口中的老虎，莫不是督军？”
青白闻言倒不应声，只是垂了头愈显消沉。伴画走过来，替她梳了梳刚齐肩的发，见她还是霜打的茄子一般，便软语宽慰：“要我说，小姐不论做错了什么，惹得督军生气，都不消这样苦闷，一会儿寻个空去给督军道个歉，自然就好了。”
“哪儿就那么容易？我昨日说了那样的话，如今道歉就能过了这一遭么？”
伴画道：“小姐不信伴画，却也要思量思量，督军每日要操心那许多事，怎么会将几句话放在心上不肯饶过。”
青白抬眼，晶亮的眸子里映出几分欣喜，“真的？”
伴画点点头，“小姐信我就错不了，眼下还是赶紧用了早饭才是正事。”
青白走进饭厅时，宋煦早已用过了早饭，正倚着椅背看报，眼角也不曾抬起分毫。倒是严湘铃见了她，忙得站起身，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面包屑便走过来道：“起来了？快坐这儿，我正想着遣人去叫你，今儿有上好的风腌小菜，是金道尹从乡间捎来的，你必得尝尝。”
青白本是揣着心事，听严湘铃这样温言软语，心中不由也松快，亦笑着坐下身来，就挨着严湘铃用起了早饭。她本也是吃惯了粥米的人，一贯是随宋煦的餐点——一碗清粥，就着小菜。今日有这风腌小菜，更是落胃，一连喝了两碗粥，仍要再添，手刚碰着那勺柄，却见宋煦合了报纸随意一折，丢在桌角，起身拿了外套，便往外去。
青白顾着道歉这回事，急忙喝尽了碗粥，跟着也起身往外。严湘铃正纳罕，想喊一喊她，转念又作罢。青白一直抵触着不肯依安排行事，她也是知晓的，只不知从何开口劝，眼见着小姑娘这样主动地追着，想来是有些话要说，也便不好多言了。
宋煦方走到院内，听得后头脚步声渐近，这脚步有些急，是一路小跑着追来，又听得那软底拖鞋声音轻软，想来是姚青白，心中已打定主意不搭理。
“宋大哥！”
她如今一向叫他“宋大哥”，昨日生气却喊“督军”。宋煦心里硌着石头似的，救了她本是有说不得的理由，一直也觉得亏欠了她，有意在衣食上弥补，可到头来，自己到底是勉强了她。她昨日说得那样情急，其实也情有可原。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在学校里同女同学们打闹嬉笑，而她每日的活动区域只在这一幢督军府内，所学一切无一不是他所安排，连半分自由也无。
不是不恼，只是细想来，似乎确是他不对。
他停了脚步，等着那丫头绕到眼前来，眼睛却不瞧她。小姑娘倒识趣，一到了跟前儿立马低着头，做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又与昨日两个模样。其实她刚来府上，也总是这样一副郁郁寡欢，了无生趣的样子，像是后颈上有千斤石，压得她抬不起头来。如今总算有了生气些，倒少见她这副乖顺的模样。
“宋大哥，对不起，”她弯了弯腰，“是我错了，是我不好，昨日不该说那样的话来顶撞你。”
宋煦拿余光瞥了瞥她，“嗯。”
他这样沉声一句“嗯”，青白拿捏不准究竟是还生气呢，还是已不放心上？
“宋大哥不生气了？”她不敢抬头看他，只能掀了眼皮偷偷瞧他脸色，奈何他生得高，只能见着他下巴青色的胡茬。
“你只管道歉，要不要收着是我的事，至于要不要同你生气，待我回来看过你今日试验结果再说。”
青白只觉得晴天霹雳！好端端怎么提起试验这茬？！昨日同那陈有生求情都白费了！
午间时分，陈有生在督军府用了午饭，方拿出青白的试题，想对一对答案，忽听得外头一阵动静，走出来瞧，却见宋煦连军帽都未及摘下就大步流星走来。
“试题可都做完了？”
陈有生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说的是青白那份试验，转头拿在手里，才说：“在这儿。”
宋煦接来一看，还未经陈有生批改，可入目几处数理题，竟都错了，心下不由动怒。又兼天热，一时烦闷，取了军帽在手，恶狠狠呼了口气。
“就这么几题？”
陈有生见他面色不好，有心要替青白遮掩，其实试题一事宋煦早就知晓，陈有生原想若青白这份试题做得不好，便替她动些手脚，成绩上看着好些便是。哪里知道宋煦这样放在心上，竟在午间亲自赶回来看这试卷。
“早间还要讲解国文课本，并没有太多时间作答，是以未给太多试题。就这几题，也是十分难了，姚小姐虽然算错了结果，思路却是好的。”
宋煦瞧了一眼陈有生，说：“先生未免太好性，学生答题如此潦草，竟还给遮掩。难怪她这些日子愈发不肯用功，一心扑在旁的事情上。望先生今后严苛些，不枉费我花这许多银钱，请来您这样的才子。”
他一番话说得无波无澜，语气不软不硬，陈有生却明白，这是在告诫自己了。宋煦这样的人，始终有一种不容违抗的气度，即便他陈有生二十余载过得众星拱月，在宋煦跟前亦觉不得不低头。
宋煦提着那一纸试题，直奔后头院子里，青白正坐在石桌前，托着腮唉声叹气。她近两月一心想着要报仇要打枪，平日习字这样无需动脑的事做得倒好，数理本就不是她擅长的，如今胡闹了月余，更是记不得许多要点，一上午这脑袋如灌了浆糊似的，半点不济事，只怕少不得受罚。陈有生也就罢了，若教宋大哥瞧见……
“姚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