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煦倒是不甚在意,抬了抬受伤的胳膊,“不要紧,行军打仗哪有不挨枪子的,将养两日也就好了。”
湘铃斜眼一睨,嘴上虽然是嗔怪之意,其实是满带关切,“还说嘴!还好伤在左手,不然连枪也是拿不得了!”
宋煦做了个揖,“我给夫人赔个不是,下回一定小心,绝不伤着自己。”
湘铃仍是不依不饶,“还有下回!”
一时旁边的下人也都笑起来,纷纷道:“夫人这样关心督军,可见夫妻情深。”又簇拥着三人上了汽车,热热闹闹地回府。
府上留守的人也早就候在大门,只等宋煦三人一到门口就放了一挂鞭炮,老徐上来喊了一声:“督军和夫人平安归来喽!”
下人们欢天喜地的,好像过年一样。湘铃没有见过这样阵仗,困惑似的看了一眼宋煦,他笑说:“从前我父亲在白湖也是这样,每次打了仗回来,阖府上下都会庆祝他平安凯旋,这也算是旧俗了。”
行到客厅,才看见青白正携了伴画等几个丫鬟,笑盈盈端了一碗面,“宋大哥、湘铃姐,请吃太平面。”
她捧着一只大海碗,盛了清汤鸡丝面,下头还埋了鸡蛋,闻去清香扑鼻。宋煦都忍不住说:“真是饿了,这面做得倒香。”
伴画在一旁道:“小姐一早起来跟王妈现学的,打坏了好几个蛋才做成这碗面。”
青白一下子双颊通红,偷偷拉了拉伴画衣角,低声说:“不是说好了不提这事嘛。”
湘铃眼见她这样的小动作,莞尔道:“怎么样都好,我看青白妹妹这份心思最难得,咱们若不趁热吃,怕是辜负人家心意。”
等分了两碗面,取了筷箸,宋煦坐在那桌前却犯了难,手上有伤,虽然右手执筷也不碍着什么,可到底左手无处使劲不方便。青白也是刚注意到,便问了句:“宋大哥受伤了,要不要紧?”
周曼紧接着插了句嘴:“姐夫一路辛苦,这会子手上又有伤,不如劳动表姐玉手,照顾一下伤员?”
湘铃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自然是不好意思的,低声嗔怪道:“小曼,别胡闹!”
她反而笑说:“表姐脸皮薄,那就端回房里去,正好吃了面就歇一歇。”这样说着,又招呼几个人给收拾了碗筷端去上房里。
严湘铃要拦,“何苦这样劳师动众。”
周曼一意孤行,撇下了青白,一行人又一窝蜂似的走了。伴画见这样情形,走上来说:“小姐可不要生气,表小姐在总理府也是胡闹惯了的。”
青白却不觉如何,周曼一向与她是针尖对麦芒,自上回她醉酒吐真言后,第二日又恢复了惯常高傲的样子,不屑理会自己。青白不知道她究竟是记不记得那夜说的话,自己却很是上心,平日也多顾及她,一再忍让,所以相安无事这几月。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她这样又不是一日两日。”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其实倒不怎么介怀,毕竟周曼这种模样反而令她适应许多。
这边厢,严湘铃与宋煦回屋后,周曼也跟着进了房间,自顾坐到一旁,问道:“表姐,我在这儿可都听说了,江申要对常军宣战?”
严湘铃觑了一眼宋煦,“女孩子家不要理会这些事,安心念书便是。”
周曼一撇嘴,刚要分辨,宋煦开口道:“说给她听听也无妨。”转而对她说:“江申要趁此时打范义一个措手不及,我是不愿蹚这趟浑水,所以做了场苦肉计,这才派回了临州。”
周曼思忖一番,说:“父亲说江申是狼子野心,这几年自负得厉害,他此举是好事也是坏事。”
宋煦点点头,“总理大人说的是,我也正是此意。”
湘铃不欲周曼搅进这样的乱世,所以此时岔开了话,“这戎马倥偬总归是男人的事,女孩子家的不要过于上心了。你说说,这几月在府上跟青白相处得可还好?你别总欺负人家,她孤苦伶仃的,已经很可怜,你别总摆小姐脾气。”
周曼最不耐烦听说教,又是涉及姚青白的事,当下也不顾表姐情面,嘟囔了句:“谁欺负她了!表姐如今可偏心得很!”一转身就跑出去了。
湘铃无奈失笑,转头见宋煦蹙眉盯着那碗面瞧,不由笑着推了推他肩,“青白妹妹好心给咱们做一碗面,若是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宋煦心不在焉端起那碗面,又放下来,终究还是说:“湘铃,有些事我想——”
湘铃替他端了碗,又执了筷箸,那银筷上头用一根细银链子拴着,拿在手里叮叮作响,她的声音也是这样银铃似的,只管将面递到他嘴边,那温柔的笑意一丝丝荡开来,温声道:“我知道了,你既打通缙军内部几大关窍,我自会去向父亲说出咱们的计划,眼下你只管养伤,不要伤神了。”
宋煦看着那样温柔缱绻的眉梢眼角,那一分分的细致入微,心中不是不感激,可似乎总少了些什么。他一径儿地想,如今都已成了夫妻,却究竟是少了什么呢……
夜里风凉,湘铃连日劳累,早早就睡下了。宋煦独自披衣,仍然坐在窗前看文书,月明星稀之夜,他怕吵醒了她,自己借着月光架了眼镜,慢慢地读,细细地想。许久后,只觉两眼渐花,不得不摘下眼镜揉一揉眼角。不经意间一瞥,庭间身影一晃,他心念微动,仿佛风拂经幡,自有指引,等他反应过来,惊觉自己已站在中庭了。
“我以为你又要爬树看月了。”
青白本来正蹲在白玉兰的花枝前托腮发怔,听得这一声突如其来,吓得立马站了起来,“谁!”
宋煦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甚为好笑。青白见他幸灾乐祸,心下更是不快,没好气道:“老爱这么吓唬人!”
他咳了咳,勉力克制,“夜深了你也不睡,在这儿看什么呢?”
青白指着一旁的玉兰花,“我是来看这花,入了秋玉兰都凋了,我不过痴心妄想,期望还能找着一朵。夏天的时候没赶上,此刻想摘下一朵藏到书里去也是不能了。”
“玉兰不是这个时节的,自然难再找出一朵来。”
她叹了口气,仍是不甘心一般盯着那空无一朵的花枝。
“从前倒不晓得你喜欢这白玉兰。”
青白恍惚一笑,神情不无遗憾,声音也低低的,“我从前有一枝白玉雕的木兰簪子,我母亲特意去给我定做的,可惜当时家里被搜查,那簪子也不知去向。上回大哥带我回景洲旧宅,我还特意找了,也是遍寻不着。”
宋煦才明白这番情由,了悟似的叹了句:“怪不得。”见她闷闷不乐,随即去招呼了一个卫戍近前,“去把陆副官叫来。”
陆副官本来早就睡下,听到这夜里传唤,正是一头雾水,也不敢怠慢,一边系着衣扣一边小跑着就到了跟前。
宋煦道:“安排一下汽车,我们去一趟荣锦堂。”
陆副官抬首,犹豫再三还是说:“督军这是要去做什么?夜深霜重,且这临州如今也是风声鹤唳,少去为好。”
宋煦眼风一扫,并没有多说,陆副官心领神会似的闭了嘴,自去安排了一番,回来的时候只说汽车夫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他向青白道:“趁夜访花,如此风雅之事,当请姚小姐同游。”姿性随意地仿佛只是要带她去摘一朵花而已。
青白见他吊着胳膊,忍不住道:“都受了伤了,少出去罢,回头湘铃姐知道了要怪我。”
他只是含笑不语,可是夜幕下那一双眼睛仿佛自有一种魔力,棕色的瞳仁映着如水月光,映着她的模样,深邃地像是要将她吸进去。她不论如何也再拒绝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