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官只说“不敢”。她微微侧过头，用一种俏皮的姿态说：“从前你可没有这么无趣，如今也学得这样一本正经，好没意思。”

这副官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还是破例提拔，听她这样讲，更是挺直了腰杆，分毫不敢动。

她嗤嗤笑起来，冲对面的男子道：“你可把他教坏了。”

他食指点了点桌面，扭头说：“坐下来一起吃罢。”

这之后，没有人再说话，菜上齐时，便只余下碗筷相碰的轻响。一顿饭，三个人，各自无言，气氛不是不诡异。待到各自放下碗筷时，年轻的副官已是满头大汗，如果可以，倒宁愿自己饿着肚子一旁候着。

伙计来撤走已空的盘盏，他叫住其中一个，说：“从前做薄皮包子的师傅可还在？”

那伙计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哦，您说那赵师傅啊，早就不在这儿干了，听说老家的儿子有了出息，把他接回去尽孝了。”

他怔了怔，又道：“那——包一盒玫瑰糕给我罢。”

那伙计应声道：“好嘞！”便端着盘碗下楼去了。

她坐在对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言语，只是默然站起身将外套穿好，拎起自己小巧的手包，推门走下楼去。

掌柜的迎上来，她打开手包想掏钱，那掌柜却说：“姚小姐，督军已经着人付了帐了。”

她回头去看，那男人的身影出现在楼梯的顶端，一手插在裤袋中，慢慢地踱步下来，只对她说：“走罢，起风了。”

回到司令府的时候，已是晚上八九点的光景，刚下车，一个卫戍便小跑到两人跟前来，先是一个军礼，然后才道：“督军，司令在书房等您。”

他说：“知道了。”回过头来对身边的女子道：“今天晚上谢谢姚小姐的款待，”说着将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一个精致木盒递给她，“这盒玫瑰糕还请笑纳。”

她接过来，摸着那木盒上阳文雕刻的吉祥图案，说：“督军可真是颠倒黑白，说是我做东，最后却是您自个儿付钱，末了还说谢谢我的款待，我若说‘客气’，倒有些讽刺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不论如何，鄙人十分感谢姚小姐今日作陪，眼下军部尚有要事与司令相商，改日再叙。”

她不语，抱着那只木盒定定站在廊檐下，直等到他的脚步再也听不见。她将手中的东西交给管家，“拿去分给几个丫头罢。”

老管家是个十分本分的人，主子有吩咐应了就去办，从不多问一句，此时却也没法子立马照做，拿着那盒糕点，道：“姚小姐，这……”

“我不喜欢玫瑰糕，白白放着也是糟蹋了，拿去分了罢。”又道，“去马房把我的珍珠牵出来，我去跑两圈。”

管家还有些踌躇，她只得开口催促说：“去罢。”

夜色已经渐沉，她仍在马场上一圈又一圈地跑。说是马场，终究因为地方有限，只能圈出一块相对宽阔的草地来跑马，终究比不上野外。

马房的小厮见着这情景，心下有些纳罕，深秋的晚上已经有些冻人，他将手笼在衣袖里问一旁的中年男子，“师父，今儿这是怎么了？大晚上的骑马，可真是怪！”

打理马房的刘三儿也是司令府上的老资格了，他眯眼瞧着夜色中并不分明的一人一马，说：“我哪儿知道！这怪事儿见多了，也就不奇怪了！”

这姚小姐身份特殊，又得司令特许，行事向来胆大，阖府上下的人也都由着她的性子来，怕是她说要拆了这官邸，也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而她又向来不喜欢太多人跟着服侍，尤其是跑马时，周遭十米最好是一个人影也不见。陆管家是没法子，才吩咐他们俩坐远一些看着。

“这姚小姐生得可真好看啊，我还没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女人呢……”小厮盘腿坐在草地上，一手托着下巴，目光追随着马上那窈窕的身影。

刘三儿一掌拍在他脑瓜上，嗤道：“不要命了！这样的话也敢说？！当心司令崩了你！”

那小厮摸一摸脑袋，“是好看嘛！我说说还不行么……”

刘三儿“哼”了一声，“你娘没教你？越是漂亮的女人，心肠越毒！”

“不可能啊，这姚小姐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恶人。”

“你没听人说‘蛇蝎美人’这词儿？长点心眼吧你！”

师徒二人犹在说着，那边的女子已经下了马，牵着那匹枣红色名叫珍珠的马儿走了过来。俩人连忙噤声，一个起身去接过缰绳，一个出去招呼姚小姐近身服侍的丫头过来。马场出口的小木屋旁挂着一盏风灯，昏黄光线中，那纤弱的身影站定，微微垂着头，接过丫鬟手中的大衣穿上，便离开了。

等到那女子同丫鬟走远了，少年模样的小厮才开口道：“师父，您，您看见了吗？我觉得姚小姐好，好像哭过了？和咱没关系罢？”今儿晚上的事儿太怪了，他连说话都磕巴起来。

刘三儿笼着袖子跺了跺脚，坐了这么会子人都冻木了，他想也没想说：“不会，她这样风光得宠，还有什么是得不到的，还会哭？有什么可哭的？咱们这些穷人才该哭呢！走，回屋睡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