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你不和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呀?阮侬侬的新电影呀!统共就这么三张票,你不去,可就浪费啦!”
“今天我可没法子去,家里有事,我妈让我早点回去呢。”
“多可惜啊……”
“好娟儿,我知道你待我好,这票你留着给姗姗罢,她喜欢阮侬侬呢。”
“我才不同她去,你也知道她那臭脾气,谁愿意跟她一起!”
“要不这样,这多出来的一张你拿去电影院卖给其他人?”
“你可真不亏是姚家的女儿,生意头脑怪好的。”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俏皮一笑,说:“你该说,我可真不亏是姚宪章的女儿。”
李容娟微微鼓起腮帮子,说:“不够意思!”
姚青白嘻嘻笑着,上去挽她的胳膊,“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成么?周末我向你赔罪好不好?咱们去观澜酒店吃西菜?要不去瑞美斋吃薄皮包子?”
李容娟看着她吊着自己的胳膊晃来晃去,笑得眉眼弯弯,也忍不住笑起来。两人笑闹了一阵,李容娟等的另一位女同学来了,相携与她作别,就说笑着走远了。
姚青白拎着自己的黑色小皮包,也踏着轻快的步子沿着林荫道往反方向离开。十六岁的年纪,齐肩的黑发衬得下巴尖尖,清心女中的白衣黑裙使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显得格外俏丽可人,连微笑也仿佛散发着一种清甜的味道,惹得道路两旁的路人频频回望。
她慢悠悠晃进中洲教堂,径直往教堂后面的高大杉树走去。到了树下,将书包一丢,四下一张望,见着没人,便搓着手往树干上合臂一抱,开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爬到枝叶较为茂盛处,就能听见啾啾的细微叫声。她喘了口气,又加紧往上。
好容易踩上一根粗壮的树枝,她慢慢探过身子,从腰上解下一个藏在衣摆下的小布包裹,解开来往枝梢的一个小草窝里抖,那里有几只嗷嗷待哺的雏鸟,嫩黄的小嘴争相探出巢来。
不用多说,那布包里自然是一般的女孩子碰也不会碰的东西,她却不觉得害怕。
雏鸟渐渐安静下来,她矮下身子,顺着脚下的树枝缓缓移动几步,便坐在树枝上,将双脚一荡。微风拂面,听树叶沙沙作响,只觉得无比惬意。
“Evelyn.”
树下传来男人的声音,唤着自己的英文名字。她低头去看,视线越过脚尖,只看见一头金黄的发。
“乔治神父!”她笑盈盈冲那男子挥手。
美国来的神父有些哭笑不得,他仰头看着树上那娇小的身影,心底倒真是捏了一把冷汗。他不是没有见过胆大的女孩子,但是那样高的树枝,即便是个壮年男子,想爬上去怕也需要一些胆量。
他用蹩脚的中文说:“你介意下来说话吗?这样看你,我的脖子不太舒服……”
她本是穿着及膝的裙子,爬上去时周遭没有人,动作自然无所顾忌,眼下这里站着一个成年男子,饶是她再如何不拘小节,也不得不注重一下仪态。这样一来,她难免就有些束手束脚,一时挂在半路,进退两难。
只好冲着树下可怜兮兮地喊:“乔治神父,你能不能——先走远一点?”
神父将手一摊,只好转回教堂里去。
她跳下树,拍了拍衣裙,将书包一提,熟门熟路地上了教堂二层的小房间,就闻到一阵咖啡香气。神父正往两只精致的小耳杯里倒新煮的咖啡,见她站在门口,笑着冲她招手。
“神父,你这两只杯子可真好看。”她接过神父递来的杯子,却不喝咖啡,只将那杯子细细翻看着。
“送你一只?”
姚青白摇摇头,说:“不了,这样成双成对的好东西,将它们拆散了多不好。”
神父有些不明白,她想了想,解释道:“中国人喜欢一双一对的东西,这是好意头。”
神父似懂非懂,她噗哧一笑,说:“算啦,你只要知道这样两个一对是好的,拆开成单就不好了。”
他像是有所了悟,点了点头,又问:“Evelyn,你还是不愿信教吗?”
她眨了眨眼睛,“我虽不信教,但我有一颗敬重圣主耶稣的心呀,又何必为了一个形式过于计较呢?”
神父无奈,耸肩一笑说:“我的舌头不如你灵巧。”
事实上,姚青白所读的清心女中正是一所教会学校,新政府创办女子学校,鼓励女子进取向上。但为了使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也能有机会念书,因此没有强制所有在校的女孩子都信教。若有感恩于主而自愿入教,教会自然也是欢迎的。
姚青白是自在惯了的性子,受不了拘束,信了教每周都要做弥撒,她只觉得麻烦,一口就回绝了。却没想到这神父总还惦记着。
两人各坐一张椅子,俱不说话,只捧着咖啡看窗外。已近日暮,外头正是那株高大杉树,此刻被镀了一层金色,熠熠生辉一般。
“那几只小东西还好吗?”
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我虽然不是它们的亲妈,但总算也没饿死一只。”
神父被逗得哈哈大笑,也不再提要她信教的事了。
乔治神父的咖啡太好喝,她只隐约记得似乎有件要紧事,待到终于想起来的时候,已是日落西山了。
她一阵风一样跑回家去,一推门就见满院子的听差、铺子里的伙计忙忙碌碌,人来人往,竟没人顾得上她。
她小心翼翼地跨过各种年代久远的古董、窑厂新造的瓷器,绕过镶白玉的影壁,只觉千辛万苦才到了厅内,却见厅内也是一派忙碌,惟不见双亲,于是抓住正从眼前匆匆而过的管家,开口就问:“余叔,我爸妈呢?”
余叔一抬头见了她,忙道:“哎呦我的小姐,可算回来了!老爷在花厅见客,夫人在后厨,正忙着招待客人呢,满世界找您!您赶紧的,收拾收拾去帮一帮夫人。”
她瞪大了眼睛说:“什么客人这么大来头,她还亲自下厨?”
“您别问了,这儿乱糟糟的,我也顾不上您了,您回屋收拾好了上后头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