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着脸、皱着眉问:“你就怎么样?”
“我就自己回家去呗,难不成大冷天的在这喝西北风啊?”
他本来一肚子教训的话,可是听到她说“回家”,她把那个地方称之为“家”,他忽然就不忍苛责。最终只是拧了拧她的鼻尖,疼得她哇哇怪叫。回去的路上,他一手捧着她没吃完的栗子,一手牵着她。她的手小巧,捏在掌心里舍不得放,他小心翼翼地攥着她的手放进大衣口袋里,她笑嘻嘻抬起头与他对视。
仿佛都还是昨天的事,竟然已经遥远如同隔世。
她沉默的侧脸、抿紧的唇角都令他感到无望,想将她留在身边,却是再也不能了。她毅然迈出的每一步,无形之中隔开的漫长距离,都令他束手无策。
“姚青白,”他一字一顿,几乎是从齿缝间艰难地蹦出,“你难道是没有心的吗?你是麻木的吗?你用这样的方式来报复我,这样值得吗?”
她轻声笑起来,“报复你?督军怎么说这样的话,当初你们诸多安排,费尽心力,不就是为了最后我能够顺利去到江申身边,成为你们的眼睛、你们的耳朵么?最好是我还能代替宋媛小姐,在来日大功告成之时,配合你们给予他最沉重的一击,以令他真正一无所有。怎么,如今督军心愿得偿,却要矢口否认,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了?”
他气极了,捏着她的双肩,将她死死抵在墙面,“你不能因为我最初的一念之差,就将我凌迟处死!我总有机会申辩、弥补的!”
“你能弥补我什么?”她眼中亦是燃烧的火焰,挣脱不开他的桎梏,却可以厉声指责:“用你那悲天悯人的心,施舍给我一点爱怜,我就要感恩戴德,忘记我的父母家人皆是因你这伟大的计划而死吗!”
这句话仿佛将他击中,他登时僵在那儿,动弹不得。
“需要我再提醒您一下吗?我父亲和兄长勾结缙军中不法之徒,走私军火、医用药品,当年这桩滔天大罪,牵连了诸多军政要员。江申一手设计的大局,只为了将宋老司令嫡系拉下马,以令你孤立无援。而你也够狠心,来了一手将计就计,将事态扩大,再以我父亲手中账本为据,趁乱栽赃,令这一局成为一柄双刃剑,迫使江申与你和棋。最后再全盘推翻,另立新局。真是好高明的手段!”她这样瘦弱,只能仰视着他,可是那眼神半分不肯示弱,“我父亲和哥哥,很不幸地,成为你们的牺牲品。最可恨的是,当年若果断杀了我们一家也便罢了,你却将我无辜的母亲也拖下水,就只是为了把我作成你的棋子!”
他呢喃般的低语,重复说着:“别说了……不要再说下去……
“为什么不再说下去?你们肮脏的争斗无休无止,不惜人命为代价,到今天,你说你可以补偿我,怎么补偿?我父亲有罪,我兄长有罪,可是我母亲有什么错?我又有什么错?是你亲手将我推入这泥沼,拿什么来弥补?”
“不要再说了!”他突然害怕听下去,她的控诉犹如凌迟的刀,一寸寸剐在他的皮肉,自己何尝愿意走到这一步?那一年在紫藤花架下看见她,明媚如同春风里摇曳的花朵,而他是灰暗的、残忍的,一步步地靠近,却没想过最后是自己沉沦其中,留恋她的单纯与美好。他想过终止这一切计划,总可以另寻出路的,他情愿为她舍弃捷径,只为了保护好心中这一寸难能可贵的柔软。终究是迟了……她的性子这样决绝,知道了一切真相就再不肯回头。她明知他的软肋何在,就朝着那最痛楚的伤口狠狠地下刀。
她的唇色潋滟,有无限的吸引力。那么多个日夜,她也曾是他臂弯中触手可及的温柔,如今俱都是他人的……从前她眼中顾盼流转,有揉碎的金子,如今亦都不见了,只是一片清冷……他亲手弄丢了心爱的姑娘。
他低头去吻她,她只是闪躲。他摸索着去寻,她执意避开。他无力地垂下头,就这么抵在她额角,“青白,我不愿如此……”一颗打磨得坚硬如铁的心,此刻恨不能捧到她面前,令她看上一眼。无助与徒劳,于他这三十载人生都是稀缺,唯有在她面前,他重又体会了这两个词的含义。
她不肯看他,倔强地偏着头,看向那窗外热烈的阳光,“督军若再耽搁下去,只怕刘子平就要寻过来了。这么多年隐忍,总不愿在这关口为了晓晚前功尽弃罢。
他闭上眼,有一种认命的无力感。迟迟不肯抬起头,明明知道都是枉然,然而她发间隐隐的花香,教他眷恋不已。
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纵然沉沦一时,可是理智并不曾离开。直起身子的那一刻,他重又变回那个从容自若的宋督军。
“程老板是自己人,想必沈聪也告诉你了。他这里十分隐蔽,不易引起江申怀疑,日后你若有不便之时,或需要传递什么紧急消息,尽管来找他。缙军中形势复杂,不要贸然去打探什么,以免江申怀疑。时局这样动荡,怕是很快就要打仗,我没有什么需要你去做的,你只消平安度日就是。”他走到门口拾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掌心中来回婆娑,最终仍旧放回原处。
也许有些东西,只适合这样小心收藏,独自怀念。
宋煦走之后不久,程老板就回来了,在外头轻敲了两下门板。晓晚一脸怒容去开门,程老板吓了一跳,进了房间又迅速掩上门。然而晓晚只是坐在那儿寒着脸不说话。
“姚小姐,阿兰已经取了料子,正往这里来。”
他见着眼前这女子掀起眼皮来看自己,那一种不悦都写在脸上,可越是这样浓烈的感情,越衬出她面容姣好,连皱一皱眉头都是明艳,不惹人生厌。
“程老板瞒得一丝不漏,真是忠心耿耿。”
程予钦赧然,讪笑道:“公子有吩咐,咱们不得不从。”
她气不过,可是也知道同程予钦撒气是没有用的,只得咬牙切齿道:“回头我要好好同沈秘书定个规矩,往后再有这样鬼祟的事情,这个裕兴百货我可就不敢来了。”
行辕的电话铃声响个没完,隔着走廊都听得人心里发慌。崔安站在会议室门外一支烟接着一支烟抽,总有一个不祥的预感隐隐盘旋不去。秘书处的人接了电话,匆匆忙忙往会议室这里来,崔安忙拉住他问:“出了什么事?”
“是姚小姐,姜忠逃出来了!他挟持了姚小姐,要挟刘子平,嚷着要见司令!”
崔安手里的烟落了地,他也顾不得掸一掸鞋上的烟灰,一种烦乱之意从喉中涌上来。
“崔副官,咱们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汇报司令?”
情急之下,崔安脱口一句苏白:“寻死啊!一点点小事都办砸,里头正开着会,进去讨骂?”行辕里人来人往,他生怕这消息走漏,好在方秘书与他是同乡,说起苏白来旁人听不懂,于是压低了声音说:“你先去找沈秘书,这事怎么办他有数。”
方秘书匆匆去了,他站在那儿下意识地摸出烟盒来,犹豫片刻,又放了回去。心里藏着这么件事,自然就坐立不安。好容易挨到散会,军政长官鱼贯而出,他束手而立,垂首立于侧,直到江申唤他进去。
“沈聪在哪儿?去叫他来见我。”
崔安一个头两个大,硬着头皮,故作轻松说:“沈主任外出了,司令若有要事,标下派人去捉他回来。”
江申扫了他一眼,“出什么事了?”
崔安摇摇头,仍想要掩饰,“没什么。”
江申点了点他的鞋尖,“你一向爱干净,你自己看看你的鞋面,落了这么多烟灰都顾不上。到底什么事,直说了罢。”
崔安心知是瞒不住了,姜忠本该今日上刑场,押送过程却出了岔子,这样的疏漏,别说下头的人,就连他自己也难辞其咎。何况眼下姚小姐还捏在姜忠手心里……盛暑的天,外头蝉叫此起彼伏,显得格外热闹。崔安心里敲着鼓,也是喧嚣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