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桥之水
“先生,这国可破否?”王问得诚恳。
“先生,这国可灭否?”王问得随意。
如同问,这春天的花我可摘么,这春天的花我可踩么。
先生永远会回答“可以。”全部都会满足。
“可是,先生,这里孤不想要。”王有自己的想法。
“可是,先生,这里孤不想灭。”王有自己的担心。
先生只会沉默等待王的下一个问题。
先生只是负责解答,而不负责取舍。
王迷惘的时候很想找先生说说。
先生总是说“不可以。”
“不可以动摇,王是天下的王。”
前进,王的军队在前进。
这国可破可灭,如桥下之水般平静。
春天的花可摘可踩,亦随流水远去。
王握不住流水的。
先生知道。
王再次踏上战场,战鼓再一次敲响,震耳欲聋。
先生在软轿中隔着一层软纱看着前方的王。
王跨在高马上,黑色的战袍配上冰冷的铠甲,阳光给这些冰冷的色彩增加了暧昧的色彩。
王心情很好,深宫的王妃安静待产,战场上捷报频频,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就连先生都安静谦卑在一旁。
这一次,王不得不出征,许久没品尝到战火的滋味,王觉得身体在懈怠。
全体将士因为王的再次出征而兴奋不已,王是他们的战神,先生是他们的保护神,他们再次出征,必定又能赢得战功,家里的封赏又会增加。
在这个国家,唯一出人头地的方法就是参战,当时士兵,当上统领,当上将军。
王给的封赏很厚,王有数不尽的财富。
家里人不再忍冻挨饿,边境一点点扩大,即使是边境也是和平的地方。
士兵满足于这样的小小幸福,富足而平安。
如果能出人头地赢得王的器重,加官进爵,子孙便也可享尽荣华。
士兵们士气很高,壮行的烈酒一饮而尽,摔碎的酒碗溅起一片片尘埃。
先生撒下敬天敬地的好酒奉给王。
全体叩拜,吾王即将出征,带领着一个又一个的胜利。
王意气风发战无不胜。
先生深深怀疑自己,不再言语。
眼看着城门上坚守的士兵再一次倒戈投降,王愈加兴奋,内心嗜血的暴虐蠢蠢欲动。
识相的文人开始书写长篇的赞歌,识相的雅士开始编撰歌颂的舞蹈。
只有这个不识相的先生沉默不语。
先生默默收起棋盘,王已经许久不来对弈了,因为就算不需要先生的智慧也能赢得的战争一而再再而三出现,连王都觉得此刻是神灵附体,能战无不胜了。
王再也不喜欢与先生对弈的冷清了,王此刻正享受朝堂上的笙歌太平。
王躺在女人的怀里,美酒相伴,美玉为杯。
孩子看着先生默默收拾棋盘忍不住去拦。
“先生,与我下一盘。”
先生并不理会,继续收棋盘。
孩子抓住先生的手,那只手越来越消瘦,才几天的时间而已。
先生憔悴不堪,却抵死不愿意屈服。
先生在坚持什么?孩子不懂。
乖巧的小童笑嘻嘻地凑上来,那银铃般的笑声丝毫没有化解先生的愁云惨淡。
小童青葱般的指头轻轻握住先生的手。
“先生要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