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能继续思考,剧痛、重伤、失血、冰水浸泡……饶是意志力再强的人,身体也受不住这种种摧残。墨玉自幼长在白灵岛,因着居住环境四面环水,岛上没人不识水性,他向来自诩水性极好,这会儿被人扔入水中,却没了一点儿想要挣扎的念头。
又痛又冷……力气也近乎没有了,眼前还满是诡异的血色。墨玉无意识地张了张口,终是没忍住咳出了一口鲜血,当即又被涌入口中的冰水呛住了。
难受得快死了。
这便是他昏迷前最后的念头。
墨玉一度以为自己这次是真的没命了,恍惚中他甚至看见自己的身体被放进了棺材中,不断有人在他面前走来走去,遥远的说话声、飘渺的啜泣声在他耳边回荡着,真实又虚幻。有生以来,他的脑子第一次运转得这么慢,如同锈迹斑斑的齿轮,要努力半天才“咔嗒”地动一下。
但他心里却对这种状态没什么不满,悠哉地到处晃荡着,先是用了半天思考自己究竟是谁,再用了半天思考那些说话的、哭泣的人又是谁。
他想起了自己叫墨离修,虽然他更喜欢“墨玉”这个名字;他也想明白了那些人是谁,无非就是他的爹娘,以及王府里的仆人。
他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爹娘的生养之恩,因为就这般死掉其实很舒服,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什么都不必多想,他甚至有种解脱般的快乐感——太对不起爹娘了。
不过没关系,爹娘还有俊儿。俊儿如今长大了,懂事了不少,不再是个小哭包,若是他没了,俊儿会代替他做好燕宁世子的。
这么想又有些对不起俊儿,毕竟他知道当“世子”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俊儿和他不一样,爹娘对俊儿向来没什么要求,那个小哭包是从小被爹娘疼着宠着长大的,以前四岁多了说话还不利索,爹娘也从来没着急过。
那是因为有他在,燕宁王只要一个优秀的世子便够了;若是他没了,俊儿往后的日子可不会这么好过。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可他心中真正放不下的却不是这个,而是另一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名字,偏偏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那是谁呢?眉眼十分精致漂亮的,笑起来很灵动好看的,会装可怜会卖乖会撒娇的,偶尔却又特别欠抽的……总是爱穿淡青色的衣衫,身上还有好闻的竹子清香……
他拼命思索着那人的名字,脑子却好像被灌进了浆糊,想了半天也没能成功——他忽然对自己这般力不从心的状态有些恼火了。
临……临……临什么?临……忌?
临忌,临忌,临忌。
对了,那个讨人嫌的混账叫临忌。
记起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墨玉忽然觉得整个脑子都通透了,臆想中的“浆糊”消失,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还不知道临忌去哪儿了,也不知道那厮究竟瞒着他什么,怎么能这般轻易地死去?他都没见到临忌最后一面,虽然那厮是混账了一些,可他就是心心念念……也是没办法的。
更重要的是,如若他真的死了,临忌回来得知后会有多难过?他至今记得临忌每一次吃醋、每一次撒娇、每一次缠着他不放时的模样,也知道临忌有多喜欢他——这是可以感受到的。
他深知临忌也不是什么好人——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从日常相处的细枝末节便能看出来。要看透一个人不难,尤其是熟悉的人,那个人漫不经心说出来的话、对某些事的想法看法以及处理方法,都足以将这个人最真实的那部分暴露出来。
他知道临忌骨子里有点儿“疯”,从那次临忌失控地撕扯他的衣服便看得出来——尽管临忌一直在刻意隐藏着这一点。如若说临忌舍不得伤害他,他是信的;可若是他死了,他也相信临忌绝对会“发疯”。
他看不得临忌难过,也看不得临忌那副模样——别说看,只是想想都觉得心疼。
“临忌……”
他无声叹息,没想到自己舍不得死,居然是为了临忌。
他对不起爹娘,他是个不孝子。
不知过了多久,墨玉忽然觉得身体沉重起来,浑身轻飘飘的那种舒适感消失了,呼吸骤然变得困难,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死死勒在他的脖子上,有那么一会儿他近乎窒息。
“临忌……”
墨玉止不住地呛咳起来,痛苦的感觉瞬间将他淹没,他迟钝地生出了一丝恐惧,拼命想要攫取新鲜的空气。
“临……临忌……”
因为某个人,他变得贪生怕死。
“临……”
窒息感越来越重,在痛苦和恐惧中,墨玉剧烈挣扎起来。沉重的感觉越来越鲜明,熟悉的药材苦味儿在他的四周弥漫,将他包围得密不透风。
“……忌……”
“修儿!修儿!”
一只冰凉的手贴上他的脸颊,墨玉依稀感觉到自己被推了一把,他浑身一激灵,猛地惊醒了。
“临忌……”
惊醒后,墨玉有好一会儿的迷糊,昏睡时的种种想法迅速离他远去,他不记得自己上一刻在想什么,也想不起来这一刻自己身在何处,甚至连惊醒时自己唤了一句什么也不知道。
直到坐在床榻边的人又低低地唤了声“修儿”,墨玉才略微清醒了一些,吃力地顺着声音望过去,过了片刻才看清楚那是他爹。
墨尹微微拧着眉头,正神色复杂地瞧着他,脸上有如释重负,也有某些……墨玉看不明白的东西。此时他的脑子迟钝得很,好像又灌满了浆糊,暂时无法正常思考。
但墨玉还是下意识地开口唤了声“爹”,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不知道自己的嗓子此刻沙哑得要命。墨尹长长地叹了口气,摸了把他苍白的脸庞:“醒了便好,醒了便好……修儿,你昏迷了快两天了,你娘担心得饭也吃不下、觉也不愿意睡,非要成天守在你身旁,累得都快病倒了。”
墨玉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墨尹连忙让他先别着急说话,吩咐丫鬟给他倒杯温水润润喉咙。
“你娘才歇下,她两天没睡了,生怕睡着后你再出什么状况。”墨尹低声道,难得犹豫了一下,看着正艰难地小口喝水的墨玉,“修儿,你方才一直叫着的……是临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