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的酒店定在我和鱼梁家的附近，可见下属们对于讨好上司的用心，来的主要是和鱼梁共事过的白度高层里的老人，挤挤也算是一桌。

说是老人，我不得不承认其实大多数都比我小，尽管工作上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真疯起来也还是一群二十岁的年轻人。而我在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白度成立初期无穷无尽的应酬给我留下了千杯不醉的酒量和社交消极症。

为了表现白姐的豪气，公司聚会给我敬酒的一概来者不拒，下午刚跟鱼梁闹了一场，他竟然也不帮我挡酒，话题转到林安妮身上的时候我已经不知不觉喝了很多，在一片声潮中久违的有些微醉。

“安妮，要么跟大家分享一下你跟鱼梁先生认识的经过，要么喝酒，别想逃过去！”

酒桌上永远不缺好事者，看起来就不能喝的林安妮双颊已经染上了艳丽的色彩，刚拿起酒杯就被坐在旁边的鱼梁制止了，大家又是一阵起哄，鱼梁这才开口：“这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刚到欧洲的时候还不能熟练地交流，有次翻译在路上出了车祸，我在咖啡馆门口正好撞上了一个中国留学生，就把她拉过去见客户了。”

我边看谢安桑发来的“最近韩春山要忙出道准备，暂时向你借用他啦”的短信边听着，对于这种相遇模式只能说上帝肯定是小言看多了，其他人却显然十分受用地又是吹口哨又是鼓掌。

江一尘自己的杯子空了，也顺便给大家加酒，转了一圈回到我旁边，我端着还剩最后一口的酒杯，有些耍赖地问：“能不能不加？”

大家注意到我们这里，都不依不饶：“白总纵横酒场，哪能就这样算了。”

江一尘倒是体贴地说：“姐，加了我替你喝就是了。”

液体一点点浸没杯壁，到一个美丽的高度停下，我也不喝，直接把杯子凑到江一尘唇边，他微愣了一下，就着我的手喝完了半杯，我满意地靠到扶手椅的背上，眯着眼看他：“多谢。”

席间忽然陷入一种不明的安静，江一尘依然站在那里拿着酒瓶，脸色微红，半晌才说：“姐是不是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来吧。”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鱼梁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我身边，一手拿了我的外套，一手把我扯起来，“你们年轻人继续玩吧，我们老年人就先退场了。”

牵手对于我们来说太过亲密，鱼梁一般都只是扯着我的手腕，只要我抗议“你走慢点”，他就会放缓速度和我并排，即使在行人稀少、灯光昏暗的深夜街道，也依旧让人感觉到无可取代的安心。

我和鱼梁的争执往往不会持续很久，常常是他若无其事地贴上来，偶尔是我道歉。借着酒精作用我没有什么纠结就说了出来：“鱼，今天我不是气你找林安妮，而是气你有了新妹子也不告诉哥们儿，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重色轻友忘恩负义……”

我的经典台词还没说完，就感觉身体被忽然的力量推得后退了几步靠到了路边的墙上，鱼梁整个人压上来，用的力很大让我的肩胛骨被硌得生疼。我被困在他与墙壁之间，那张看了十六年的脸此刻近在咫尺，橘色灯光下他眼睛里涌动的复杂感情我看的分明，可是我不敢说破，只能故作镇静:“怎么？连壁咚也学会了了？”

“你明明知道。”鱼梁的声音暗哑，似乎压抑着某种感情，“你明明知道我和林安妮不可能有任何关系！因为我爱的是你，一直以来，除了你以外不可能有任何人！你那么聪明，怎么会没有发现？装出一副哥俩儿好的样子自欺欺人、粉饰太平，就以为我们还能回到当初那样吗？陆白，我告诉你，不可能！”

鱼梁的再度逼近让我们几乎贴到了一起，我混乱得无法思考，酒劲与我的自尊都不允许我在这样的情况下示弱，狠心的话语肆无忌惮地脱口而出:“你这样是想和我上床吗？可以啊，现在就可以，去你家还是我家？”

连吼我都从来没有过的鱼梁居然会对着我露出这样的表情:“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女人了？”

我迎着他宛如困兽的目光冷笑一声：“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我的心给不了你，给你身体你又不要，那你想怎么样呢？”

想要打破僵局的他、想要维持平静的我，互相将对方一步步逼入困境，他崩溃、迷失、无可奈何，而我也一样。鱼梁爱上我并没有错，但三年来为了不伤害他而小心翼翼、百般退让的我又有什么错呢？

找不到出路而感觉委屈的我终于忍不住在无人的街道上吼了出来：“粉饰太平、自欺欺人的明明是你！你总以为我不接受你是因为我根本没有认真地对待这件事，那我现在告诉你，我认真地听取和考虑了你的告白，并且认真地拒绝你！”

“为什么？”鱼梁一瞬间激动地抓住了我的肩，“就因为我当了你十六年的他妈的好兄弟，你就一点机会都不给我吗？”

暮春的晚风原来这样冰冷，吹去了我仅剩的醉意，让我清醒地认识到所谓“当断不断，必受其害”。是三年前、两年前我一次又一次的退让才造就了今天两个人的痛苦，到了这个地步，我怎么还能有心软的余地？

“是，我对你从来没有半点心动的感觉，所以我不能接受你。”

鱼梁激动的神色瞬间冷却，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退后了两步。颤抖的身体得到解放，我向前一小步，不知道自己的心痛是怜悯还是后悔。

不，我是不会后悔的。

这片刻想哭的冲动，也一定只是命运的意外。

“即使做恋人、做夫妻又有什么好呢？爱情说到底只是脆弱的东西，像现在这样互相伤害有什么意思呢？”

鱼梁在橘色灯光下静静地看着我，我的眼睛却被泪光模糊，看不透他。

声音已经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哭腔，但我还是继续说着：“鱼，我不想现在就失去你，也不想走上那条迟早会失去你的道路。”

不希望任何人看到我哭泣的样子，我咬着下唇拼命克制住哭声，蹲下把头埋在两臂间恣情地流泪，这一天已经相隔太久，并不优秀和坚强的我伪装成女王大人伪装得太累，懒得再装下去了。

良久，鱼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先回家吧。”

我不想伤害鱼梁，但他连让我哭泣的事都不愿意做出，不想和不愿、不爱与爱，注定输的永远是他。

他把我拉起来，知道我不喜欢别人管我哭，没有半句安慰就直接往前走，我感激他的态度，随手抹了两下眼泪就跟上去。

一路上没有人再说话，在电梯上我忽然想到如果世界只有电梯这么小，只能容下我们两人，我不会爱他，但我也不会爱别人，我们就会一直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共同生活到天荒地老。

可惜电梯终有到楼层的那一刻，他看着我直到我开门进了公寓，在门口说了句“晚安”就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回到自己的空间，我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滑落在地上，终于可以放声大哭到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