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居处是寿康宫。
耿非一踏进这宫里,就有人去通报太后了。太后反应倒是快,立马就差人来领路。
到了寿康宫北殿,耿非才知道前殿的简朴都是做给人看的,北殿是寝殿,这里的奢华比之他的乾阳宫有过之而无不及。
兽金炉里的香料烧得正旺,从孔隙里飘出袅袅的轻烟来,恰巧把太后的盖去了大半。耿非只能看见她那悬得极高的凌云髻,倒真有些凌厉的感觉。
她正撑着头假寐,像是批折子批得乏了。耿非来了之后,她身边的近侍低声提醒了一番,她才悠悠转醒。揉着太阳穴,对耿非招了招手。
耿非走近前去,也不多说,开门见山问道:“母后今日可是处置了一个小太监?”
太后皱了皱眉头,心不在焉地答道:“哀家每日处置的小太监多了去了,怎的?皇帝今日倒学会体贴了?”
耿非也皱了眉头。太后明明知道他话的重点在于“小太监”三个字,却硬生生地将话转到了“孝顺”二字。
太后见他面色不大好看,当即眯了眯眼,很是不待见这个亲生的儿子。索性扬眉一笑,“皇帝今儿个来,想是又要向我讨什么人吧?”
说着,便搭出了手,任由她的新宠帮她染上丹蔻。
耿非看了那新宠一眼,转头把视线落回到太后脸上,嘴角扯出几分笑意,“母后倒是明白儿子……”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太后就把手重重一扬,指甲顺着手扬起的弧度在新宠脸上刮出几条血丝。太后丝毫不在意,在她看来,这些人都是她的玩物,这个毁容了,还有下个。她现在只想先教训教训这个不入眼的皇帝,抓起装着染甲液的小钵就往地面上砸,指着耿非的鼻子骂道:
“混账!成日天不是想这这个花红,就腻着那个柳绿,现在可倒好,叫你给整出个太监出来了!”她抬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脸,“你这皇家的脸还要不要,要不要啊,啊?”
耿非身后的海公公见太后震怒,身形一个瑟缩,哆嗦着没敢讲话。
寿康宫里的宫人哗啦啦跪了一地,就连那个被划花脸的新宠,也都行了额手之礼,趴在地上不敢动分毫。
整个空旷华丽的宫殿里,只有耿非和那太后遥遥对视。
金兽炉里的香料像是又烧得旺盛了几分,空气里的香味更加浓郁,几乎令人窒息。
耿非紧了紧拳头,最终还是看着太后的眼睛说道:“儿子自然是要这皇家之脸的。”他若有所思地顿了顿,看着太后一脸怒容,语气不疾不徐,“儿臣已然成年,却仍致使母后垂帘操劳,诚是儿臣不孝……”
“呵——”太后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居然掩唇轻笑了起来。
耿非仍旧傲然站着,面不改色。
太后的笑声戛然而止,一双眼里迸发出凌厉的光芒,直直射向耿非,咬牙切齿说道:“皇帝倒是长了本事了?”却又一抬手,理了理袖口,恍若话家常一般,“怎么?那卑贱的东西教你的?”
耿非轻笑,顶着她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反倒有了一丝悠然。
喜怒皆形于色,所在乎的事情很容易就被人一眼洞穿。太后所要的不过就是站在权力巅峰的那种快感而已。
“儿子是说,近来国运大盛,都是母后劳心劳力的功劳。母后还需好好休息才是。只是——”
太后一抬眼皮子,“只是什么?”
耿非又勾唇笑,“只是那小太监,母后能不能把他赐给我?他做木工活儿倒是很有一手。”
“哦?”太后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皇帝什么时候对这木匠活儿有兴趣了?”说着又把目光瞥向一旁跪着的新宠,“起来吧。”
又看着他脸上不断渗出血的伤口,“下去把脸处理一下,晚上就不必过来了。”
那人只好讷讷退下。
耿非静静站着,等她发话。
终于,太后似乎也是疲倦了,闭着眼挥了挥手,“他在掖庭,你就别去了,让福如海去把他带回来就是。”
耿非听言,先是谢过了太后,后脚就往掖庭去。
海公公跟在他身后,便追边喊,“皇上,皇上,太后娘娘说您别去掖庭啊!皇上……等等老奴啊皇上!”
耿非不理他,却在掖庭前住了脚。海公公好容易追了上来,耿非对他一扬下巴,“你进去,把他完完整整地带出来。”
海公公气还没喘匀呢,一听这话,赶紧往掖庭里走。
一边擦着汗一边想,皇上醒来之后倒是有几分皇上的样子了,不论是在对阵太后娘娘的时候,还是面对他们这些下人的时候。
耿非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庭院深处,转头却看见两个守庭的士兵一脸诧异地看着他,一时浑身不自在,不由自主地抹了把脸。
两个士兵一对视,齐齐把头一点,那个稍微壮一点的把下巴朝耿非一扬,那瘦削点的就左顾右盼地过来了,吊着眼皮子凑近了耿非问道,“皇上还记得我吗?”
“……”耿非拧着眉毛后退了一步,硬声道,“不认识。”
“……”那瘦削的回头看了那壮点的一眼,两个人眼神交流之后,便又凑了上来,从牙缝里嘶出声音来,“找到‘寻龙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