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冬转换时分,大容大军已与都城相去三千里,一路下来,看在慕容枫宿眼里,虽说尚不到凋敝之境,但百姓们似乎都提不起劲。途中并未遇到外敌,但近几天以来,越靠近边陲,单枪匹马来犯的蛮族士兵渐越来越多。到后来,便成了几十人的小规模军团。
大容军队击杀之。当地百姓虽然暂松了口气,但脸上仍满是犹疑神色。想必西南边陲不稳境况已有多时。来敌御之,战之,终究苦了当地民众。慕容枫宿每思及此,心中便生出一种怜顾天下苍生的豪情与怅然。
初冬季节,大容大军经过近两个月的行进,终于离前线不足100里。前线部队受此影响,士气大振,一连打了好几个胜仗,逼得蛮族拱手让出因攻城掠寨得来的先机。但是,好坏消息同时传来。
慕容枫宿坐于军帐中,正听一名统领汇报战事。
“禀大将军,现两军处于胶着状态,但胜利似乎微露曙光。”
慕容枫宿有些不悦,军人讲究赢或败,断无可能性论断。
年轻统领甚为惧怕,忙换了口吻继续道:“回……回禀大将军。大容援军到来,前方一鼓作气拿下丢失的三镇,王将军差人来报,蛮子军粮短缺,加之昼夜气温变化过大,十有三四感染风寒,战斗力大为下降,此为大容胜利之机,定须趁此机会夺下。只是蛮族头领乃二世子,为人大胆冷厉,作战骁勇冷酷,几支小分队奇袭颇令我军头疼。王将军——王将军请求援军早日到前线,共同作战。”
慕容枫宿微微点头,即刻下令:“允。明日遣九千精兵强将,支援王将军。”
九千士兵的头领肖将军昔年曾与慕容枫宿同拜一名武将为师,练武闲暇,常与慕容枫宿探讨布阵用兵之韬略。他脾气耿直,不善逢迎,又不时会与慕容枫宿争得面红耳赤。与肖将军相对的,则是慕容枫宿任何时刻都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肖将军当时慨叹,实在没有这样的气度。三年前的危难时刻,肖将军出兵把守都城,最终控制局势。当时,慕容枫宿虽然遭遇变故,但识人、察人眼光之狠准,大容无出其右。
果然,肖将军部队到前线后,同王将军联手抗敌,局势终于完全翻转,呈现大赢局面。慕容枫宿坐镇大本营内,众将士一同感受这频传捷报的喜悦,心情从未曾如此畅快。大容太需要一场大胜了。
这天深夜,大本营内每隔几米的军帐依旧泛着黄橙橙的亮光,士兵交叉走过,担当站岗执勤职责。一切看似那么平静。宋祈年站在主帅军帐外,踌躇良久。幸得在此安营扎寨,否则真不知道大将军曾经受伤的臂和腿会……之前连续两月不间断赶路,慕容枫宿一直骑于马上,到夜晚休息前,宋祈年每每见到刚愈合便又摩擦出的新的伤口,都忍不住规劝:
“大将军,明日乘马车出行,可好?”
慕容枫宿前几次都简短而又决断地回答道:不必。后来,宋祈年出于大夫的职责几多规劝,慕容枫宿叹了口气,低沉却不容置疑道:
“祈年,军人以报效祖国为天职,众将士前方冲杀,也不能容我后方懈怠。我此番种种,无不关系大容江山社稷,我可以不要脸面,但大容在世人面前,必要争一个荣光。我明白你一番苦心,着你每日此时为我伤口换药。其余,你不必再多费口舌。”
宋祈年只得不再提起,但今日,当他听到,可能几天内,慕容枫宿要亲赴前线,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决定再次劝说一番。
哪知慕容枫宿都懒得表态了,待宋祈年说完,他问了一句:“还有事吗?”
宋祈年再无办法,只得跪求:
“大将军,祈年还有一事必须禀报。探子回复只说蛮族因风寒损兵折将,殊不知祈年得到消息,大容前线士兵感染风寒者不计其数,如果大将军此番前去……祈年不怕其他,最担心又是一波疫症来袭。”
“哦?”慕容枫宿心知这是宋祈年有心将他挽留在营前,但这的的确确并非太好的消息。
“容我再想一下。”他只是这样说。
宋祈年缓步走出军帐,回了自己所住之处,便有一名下等医官迎上来,满脸忧虑:
“宋大人,最近几天,军中士兵不少人有腹泻症状,本来每天来我这取药的不过两三人,尤其最近三天以来,已达二三十人之多,诊之,则多伴有寒热。大人,我……”
“但说无妨。”
“我担心此,会否也是变异的痢疾?”
“人数尚不算太多,我们也不能妄下断论,许是疲劳过度,又或许是水源……”
“大人,不知束公子探寻得如何了?如果真是水源导致,如今大军在外,饮水全靠当地流经河流,只怕今后感染人数日多……”
宋祈年沉吟道:“大将军忧心战事,此事先不必报他,亏得我们在谷村待过,对症医治的药材也带了不少,我等定当尽力救治……”
这个冬天恐怕会异常残酷。宋祈年暗暗觉得。
二
束霜随着蛮族军队此刻正列在阵前,这支队伍被分化、被打散、病的病、死的死,如今呈现在大容大军面前的仅剩千余人,而在恩州境内的这片土地上,乌泱泱地更立满了数万大容战士。
蛮族二世子心中沮丧,如此实力悬殊的对比,注定这是场惨败。在朝上苦劝父王不要穷兵黩武而不得,只得领命带兵攻大容。这是二世子脸上仍是倨傲神情。蛮族人人能武,若不是遇上天灾,断不会输得如此惨。可恨那个护国大将军,前晚自己遣了使者求和。哪知大将军冷冷一句:“本将军只接受汝等投降。”便被打回票。战事传回朝里,父王愠怒,下令必须胜仗。二世子今朝陈兵在此,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束霜因机缘巧合误入蛮族兵营,虽自己深陷囹圄,但当发现士兵面色如灰,接连倒地不起,顾不上太多投入救治。
蛮族的二世子及女将军默认了这名汉族少年在军营忙前忙后,相处时日一长,对他愈发存有感激之心。
通过交谈,束霜得知,横亘在眼前的这条大河名叫大渊,过大渊河以西一百里,是大容和丽国(蛮族人对国都称呼)的边境。此次丽国国内主战派上书攻占大容,国王命二世子带兵往沙场。丽国人士素以野蛮著称,不多时便破了大容的边境防守,趁着大渊河低水位期,渡河过来,哪知大渊附近湿气过重,不少人因此感染了风寒。
束霜一月前刚到大渊河时,吓了一大跳,大渊河虽开阔,但对岸情状依稀可见,似乎岸边匍匐着不少人,凭经验,这些人都已命丧黄泉。再加上她头一次瞧见蛮族士兵如死灰的脸色时,真是大惊失色。
就算现在站在阵前,她都要忍不住拍自己的胸脯,以示劫后重生的欢欣感。
“真是天不亡我……要是鼠疫就真的惨了。”
可是她似乎忘了,战场才是更容易死人的地方。
此刻,束霜站在阵营左后方,一队三十余人的士兵围着她,那是二世子知道她对军队医治有莫大的作用,所以派人保护着她。
双方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两军大举往前,掀起肉搏战。大容军队自大将军来后士气大振,加上人数优势,约莫一个时辰后,战场上蛮族只剩百来人,这还加上了保护束霜的那一队人马。
女将军见状,清澈地吹了一声口哨,骑着马横在两军中央来回跑了一圈。这是战场上的肢体语言,意味着,一方进入休整。
一时,战场上面,除了那些受伤士兵的惨叫声,便没有其他的声音了。
女将军与二世子退到相对安全境地,互相用丽国语快速的交谈着,女将军一脸焦急,二世子则作坚决不同意状,脸上的纹饰显得鬼魅无比。
奇怪的是,这言语,束霜竟也能听懂一点,大意是女将军劝二世子投降,二世子绝不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