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顾衡被顾大学士找去说话,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下了。入夏后天气一日日炎热起来,厚重的帷帐都换成轻薄的纱帘,夜风凉凉地吹进来,还算好眠。我迷迷糊糊地想,过些日子就挪到跨院里去睡吧,那儿临水又四面通风,正好免得与顾衡相对。
孙氏让我调养身子的事我只是随口答应,不知是她还是白景明,就跟荣平郡主打了招呼请人来看。入屋的时候我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我在沁水郡主庄子上摔伤时,替我看腿的那位大夫,也就是辛夷的师父。
一看到辛夷,我放心许多。她笑盈盈地来跟我打招呼,我也就留她下来说话,让阿绿请那位史大夫另外喝茶。她像个小大人似的利索地叮嘱了我不少事,我都一一应了,才问起她跟连子的近况,原来他俩认了游氏当干娘。
提起游氏,我也心怀感激,她是第一个教给我如何在这世界生存的人。这些日子事多,有许久没去看她了。于是我让阿绛把库房整一整,送了不少不昂贵却有用的东西让辛夷带回去。辛夷要拒绝,我说:“又不是给你的,先生教我立身之道,是我的师长,我孝敬老师难道也错啦?”
她这才收下,又跟我约好每月都跟随史大夫给我复诊,我羡慕地说:“是不是再过一两年,你就出师了?”
辛夷不好意思道:“哪儿有这么快,不过看些小病小痛是没问题的。”
我说:“好,等你出师了,我聘你做我的私人大夫好不好?”
“私人大夫?”辛夷似乎觉得新奇,笑着点头,“好呀,白姐姐不嫌弃我的医术,我当然愿意,不收钱,嘻嘻。”
辛夷走后,我看着她的背影出了好一会儿的神。她这样,也算一条出路吧。阿青端着冰镇的酸梅汤在旁边叫了我好几声我才回神,一面喝汤一面叫她把阿绿她们都叫进来。这事儿,我一个人可做不成。
阿绿她们听说我要从商,虽然也是一脸惊异,还是保持了绝对的忠诚,纷纷给我出主意。我对着手指头说:“也不是我管啦……我找个懂的人来管。”
阿绯道:“那您可以找四少爷帮忙啊。”
我抬头看了会儿天,“我……就是不想他帮我,才打算自己搞一搞店铺。”重新把目光拉回来,“哦对,也不要告诉父亲太太,还有大哥他们。反正除了咱们五个,其他人谁都不许说。”
四人齐声应了是,我才把想法说出来,“我准备去见大姐姐,你们替我写份合同……不是,契约吧。”
这份契约最终由阿绛口述,阿青铺纸,阿绯研墨,阿绿执笔,我在一旁嗑瓜子,偶尔歪头看一眼,纠正一下阿绛的某些字眼。在浪费了大约十来张纸后,我收好最终的那一份,将之前都焚烧了。虽然不算正规,但也有模有样,真不愧是亲妈留下来的人,就是这么靠谱。
我本来想立刻去找白春暖,但荣平郡主却先一步叫了我。我在她面前已经不大拘谨,笑嘻嘻地问:“阿娘找我什么事?”
荣平郡主的脸色却有些怪,“这些日子,阿衡是不是不常着家?”
我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他不是在宫里当值吗?”
荣平郡主道:“他这么跟你说的?”
我不明就里,“是啊……”想再多问几句,却见她摆摆手,一脸不想多说的表情,我只好起身告辞。
奇怪了,郡主的意思是顾衡骗我?没去值班去了别的地方?我忽然觉得失落,好像顾衡不再是那个替我着想,为我撑场的人了。我转了方向去找顾迎,她却茫然得很,“四哥……怎么了?你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怎么会知道。干嘛,吵架了?”
“没有没有,”我生怕她去顾衡面前胡说八道,赶紧解释,“就是阿娘问我的,我也觉得奇怪呢。”
顾迎点了点头,“那就好,说实话,我四哥连阿沁都没要,独独娶你不可,你应该相信他。”
我心想她这脑筋都歪到哪儿去了,无奈地捏捏她的脸,“你真是想多了,我没有不相信他。”手却在半空中微微停滞了一下,如果顾衡真的有心上人了呢……我可能,只是不相信我自己吧。
我一路懵懵懂懂地前往清风庵,这一回白春暖看到我倒有些诧异,一边给我倒水一边问:“身子养好了没有就往我这里来,我可怕再染上什么嫌疑。我听说是赵及贞推的?”
“我自己掉下去的。”我喝了一大口凉水,皱了皱眉头,“顺便推她身上而已。”
她一眼看出我的不习惯,“忍忍吧,这里就这种井水能喝。”在我对面坐下,才似笑非笑地问,“怎么,我心地善良的二妹妹也会使计策害人了?”
我轻描淡写地看她一眼,“所以你不担心自己?赵及贞什么都说了。”
她对上我的眼神,倒笑起来,“真蠢,白白我替她保守这个秘密。你也别多心,我当时就是想,横竖要死了,拉一个人下水也没意思。不管你信不信,她虽是为了自己,但毕竟帮了我,我也不是转头就卖了她那种人。”
“我信,我为什么不信?”我也跟着微笑起来,“大哥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不会翻旧账。”
白春暖挑了挑眼角,“这次为什么帮我?是羲静和姨娘又求你了?”
看到她这表情我就觉得她欠扁,但我还是把那张契约掏出来,往桌上一拍,“当然有条件。”
她登时大怒,站起来就喷我,“你要我卖身为奴?白羲和!你未免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