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才发现,这点伎俩在圣上面前根本不够看。我只觉得冷汗都要下来了,刚打算开口,圣上忽然道:“小四这块玉,是明贤皇后给了朕的母后,朕的母后又给了荣平。小四媳妇的玉,又从何得来?”
我与顾衡相视一眼,回话道:“听父亲说,这玉是我外祖母给我母亲的嫁妆,至于再往前,外祖母是如何得来,臣女便不得而知了。”
圣上缓缓地点了点头,“这两块玉确实本为一对,分别为太祖皇帝与明贤皇后所有。既然你们得了,便是缘分,拿回去好好收着罢。原先朕打算将阿沁指给你,如今看来,竟是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顾衡忙道:“沁水郡主聪慧端庄,是臣无福。”
圣上摆了摆手,“何必说这样的套话。你之前不是想去藏书阁里看看太祖皇帝与明贤皇后留下的东西吗,既然有玉在先,去罢。”
原先想去,是因为我跟顾衡还有回去的执念,而如今,我们已经不再是当日的任昼与傅葵。
顾衡道:“多谢圣上,当时臣只是一时兴起,以为这玉当真有什么玄妙之处。此时再想,其实看与不看都不要紧,要紧的是,臣能跟喜欢的人在一块。有玉定情自然好,没有也碍不着什么。”
他说得理直气壮,我没想到他在圣上面前也这样说话,有些不知所措。圣上似乎也愣了愣,半天才低声笑了起来,“不错,同喜欢的人在一块。小四这性子像荣平,你媳妇倒不太像。”
他抬眼望着我和顾衡,我们下意识就将目光低下去,不知道他在打量着什么。
仿佛过了许久,他从正座上起身,在宫人的搀扶下踏下阶梯,等到我们身旁才略停了一停,“既有异端,除了就是。那孩子下葬的时候,带阿年去尽一份心意罢。”
前后两句话,说的是两件事,但我跟顾衡都心里一凛,俯身行礼道:“恭送圣上。”
顾衡带我出宫的时候,我掀开马车的帘子往外看,巍峨的宫城在身后被九月的阳光笼罩着,高大,肃穆,仿佛所有刀光剑影都在此处被吞噬声响与踪迹。
我慢慢地坐回原位,“我觉得自己好像……好像变成了原先讨厌的那种人。”
顾衡难得地没有接话,等到回府下马车时,他才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也是。”
最终那位大少爷被判了流放,他出京的那日,我们正送小土下葬。我偷偷摸摸抱来了佛佑,也让他在墓前拜了拜。顾衡说,连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难过,大人却好像没心没肺。
凉子他们五人在小土的坟前磕了头,“小土,我们马上要离开京城了,我们之前说好,要出人头地,在京城大展身手。可现在,我们一点也不喜欢这地方。我们现在在白姐姐的铺子里当学徒,虽然老做错事,但掌柜的和其他人都对我们很好,没有人欺负我们了。你说你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读书写字,我们现在……每天都很认真地学写字……等写好了,烧给你看……你在下面也能学了。”
他们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睛,烧着的纸钱被风卷起,满目都是白茫茫一片。
“等我们出息了,就回来接你。”
从此每一年的中秋,于凉子他们而言都不再是团圆。
我和顾衡都想过在流放的路上动手脚,但最终还是只找人打断了他的腿。
“希望他好好活着吧。”
活着才比较痛苦。
凉子他们随后也去了金陵,有白春暖在那边接应他们,我很放心。可那天晚上我和顾衡都失眠了,顾衡背对着跟我说:“经过这件事,我才觉得自己挺没用的。如果没有你,凉子他们还不知道要去哪里。”
我望着头顶华美的帘帐,觉得心里一阵钝痛,好半天才轻轻地说:“我也是。很没用。”
我翻了个身,小声地说:“顾衡,我们离开京城吧。”
他一偏头,像是刚刚回过神,“什么?”
我看着他,再也没勇气说第二遍,“没什么,早点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