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七海清楚自己在昏迷着。
在这段冗长的时间里,她仿佛又重新走了一趟过去的人生。
打从小时候开始,几乎人人都称赞她是一个乖巧的大家闺秀,对于她来说,生活是日复一日无止境地练习画画,内心存着一丝叛逆的她,会在晚上睡觉时偷偷把画纸和颜料扔进垃圾桶,渴望终有一天能够改变这样枯燥的生活。
后来上了高中,一向没经历过什么挫折的她,突然遭到了易兆辉的频繁骚扰以及女生集体的欺凌,那时候的她才发现,世界那么大,原来除了画画以外,还会有那么多不尽如人意的事情,世界又那么小,痛苦的生活让她无处可逃。
当年十八岁的她,本应度过着最美妙的青春年华,但是,作为职业画家的父亲陷于了创作瓶颈,最终患上了焦虑症,与父亲相处不顺的母亲亦终日叹气连连,久未归家的她那天一推开家门,见到的却是双亲和堂姐鲜血淋漓的尸体。原本温馨和睦的家庭一夜之间惨遭灭门,那是她一辈子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
家庭的惨案逐渐“平息”下来后,她被亲戚和朋友称作了“灾星”,没有了家庭的后盾,原本成绩优秀的她无法再继续升学,她只身一人来到了香城,租房、工作、生活,为了活下去,她做了许多过去难以想象的辛劳工作,曾经试过因为交不起水电费而过了一个星期停水停电的生活、大冬天摸黑洗着冷水澡、一个面包分着吃了三顿……
被逼上困境后的她再一次拿起了将近荒废的画笔,却没有想过画画从此成为了她在焦虑无助的生活里唯一能平静下来的事情。她在每一天疲惫的深夜中画了一幅又一幅的画,她终于绝望地懂得,过去被父母严厉监督着画画的枯燥生活,她真的已经无法回去了。
她以为,她的人生会一直这样走到尽头。
直到马修和闯进了她沉静如死水的生活,他看似冷酷、神秘而古怪,可是看着她的时候,他温柔、体贴又迷人。他在火灾中牵起了她的手,他手心的温度仿佛比火还要炙热,毫无防备就燃进了她的心里。
在被袁紫琳禁锢、虐待的一天一夜里,她在生与死之间不停徘徊,她无数次想过放弃和死亡,但是又无数次想起了马修和。他让她见识到了更加辽阔、险恶的世界,同时他也是她无法替代的希望。
是他亲手把深陷沼泽中的她拉了出来。
在昏迷的时间里,她可以感觉到有医生为她治疗、有人来探访过她,而他……也曾经握着她的手、亲过她的脸、说了好多温存的话。
他叫她赶快醒过来。
模糊而痛苦的回忆就在这一瞬间倒塌了,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然而,她看到的却是黑暗的世界。
她猛地坐了起来,想都不想就要逃离,然而她的脚才刚刚踮到冰凉的地上,她就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
她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她听见了玻璃四分五裂的声音,她的血液溅了出来。
——
虽然狂热者的连续杀人案件已经顺利告破,但是马修和还有许多后续工作需要亲自跟进处理,即使每天完成工作的时间再晚,他仍然风雨不改地去医院看望顾七海。
顾七海被送进医院的时候生命曾经一度垂危,她受虐的情况远远超出了医生的估计,若非她的求生意志相当坚定,否则以她当时的身体情况恐怕早已撑不过马修和前来营救之时。
如今顾七海还在昏迷,除了身体的原因以外,更大一部分原因是经历过惨景后出于潜意识的自我保护,就连医生也说不准她究竟何时才会清醒过来。
这天晚上,付景耀也叫上了夏葵,跟着马修和一起去了医院,然而还没走到顾七海的病房,就见医护人员匆匆地跑了进去,马修和心底一惊,当下飞快地冲了过去。
他一眼就看见顾七海跪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身体瑟瑟发抖。顾七海的手臂在流着血,她的手背还连着输液管,输液管的另外一头却是地上的一堆玻璃碎片,恐怕是顾七海醒来后受到了什么惊吓,没有注意到自己还在输液,下床的时候被输液管绊倒了,碎掉的吊瓶就这样扎进了她的手臂。
病房里聚集了几个医护人员,顾七海的主治医生想要靠近顾七海,却被顾七海惊恐地推开了。顾七海的眼睛泛着泪,竭嘶底里地重复:“不要碰我,求求你,不要碰我……”
医生让护士拿来了镇定剂,正要再一次走近顾七海,却被马修和挡住了。马修和诚恳地说:“让我试试。”
“小心。”医生没来得及阻止马修和,马修和就已经往顾七海的方向走去。本来情绪相当敏感的顾七海却没有阻止马修和的接近,马修和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蹲在她的面前,轻轻地喊了一声:“七海。”
顾七海怔忪地抬起了头,在看到马修和的脸后,原来无神的双眼亮了一下。
“……修和?”
“是我,我就在这里。”
顾七海流出了眼泪,安心地扑进了为她敞开的怀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