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重要的会议以老豹子晕倒告终,脸皮早都彻底撕下来了,陆尔孝懒得装什么父慈子孝,愣是连面儿上的关心都没赏给亲爹,只对几个相熟的军官和刘世昌抱拳告辞,带着何岳和手下人扬长而去。
刘世昌也是乖觉,生怕等下陆振华醒了恼羞成怒仗着大帅的身份强要跟日本人合作,忙叮嘱陆振华最信任的李副官送大帅回去休息,自己也带着人脚底抹油跑了,剩下的军官估摸一下形式……已到暮年会被气晕的老帅和朝气蓬勃但前景未明的少帅,都觉得有点牙疼。
等陆振华悠悠醒转,会议室里已经散的七七八八,顿时又是一口老血梗在胸口,憋得他生疼,立刻就想叫人去把混蛋长子捆来毙了。可他一抬眼看到身边围着的几个“死忠”部下,那一口血硬生生忍了下去。
陆振华虽然在女色上有些放纵,但并不蠢,能够从一个马夫爬到大帅的位置,眼光心机都不缺。自这些年他的心思越来越多放在了后宅的温情,军务全都交给了他信任的手下。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有两个旧部下的势力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都瞄上了他屁股底下这个位子。正是因为有陆尔孝在,父子俩又明显不合,这儿两人才对他特别奉承,打着主意利用他们父子矛盾渔翁得利,取代“少帅”成为奉军的继承者。如果他除了陆尔孝,别说昔日戴家人脉这关难过,这些有野心也要全都朝着他来了。比起这些狼子野心之辈,他宁愿便宜陆尔孝那个小兔崽子,小王八蛋虽然不孝,对弟弟妹妹倒还说得过去,总不会亏待他的心萍。
想起跟萍格格神似的女儿心萍,陆振华心里一颤,再没有心思处理政务,草草打发了其他部下,让李副官备车送他去了八姨太的外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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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尔孝在大帅府有自己的院子,但平时更喜欢住在靠近北大营的私宅。
回到自己的地盘,陆尔孝才彻底松了口气,进门就张开手臂将何岳抱在怀里,紧的让人窒息。他将头埋在兔子颈窝低声抱怨:“这次真是麻烦了。”
“不怕,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陆振华靠不住还有满洲军呢。”
陆尔孝哈哈一笑,放开何岳走到墙上的奉天地图前,他在回程路上已经跟几个部下推演了战争部署。如果真的爆发战争,怎么能最快将他的第九旅和武器弹药运到边境。想着那个情景,他就觉得浑身憋着一股力量想要往外爆,恨不得立刻拖着他心爱的重炮到中朝边境轰他十个八个基数。不过他也就是想想,路上他们已经分析过,日本人从商业角度出手,成与不成都不大可能以此理由开战,顶多搞些间谍暗杀的勾当,癞蛤蟆上脚不咬人膈应死人。一身力气没处使,长使英雄泪满襟。少帅阴沉着脸转过身,发现他家文化人正趴在桌上奋笔疾书,进屋不过片刻功夫桌面上、地上已经散了不少写满字的稿纸。好奇地捡起几张翻看,看完脸色都青了,少帅放下稿纸无奈地一抹脸,什么现在卖给日本人的每一斤钢铁都是日后日本人射向你和你家人的子弹。艾玛这文化人凶残起来杀人不用刀啊,这些满篇攻击汉奸国贼的稿子发出去之后,再有人敢提跟日本人合作,祖宗八代都要被老百姓骂化了。
太凶残了,他喜欢!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陆振华出头要跟日本人合作这件事儿已经不是秘密了。想着这些文章将掀起的舆论风暴,陆尔孝默默替老渣点了根蜡,不敢打扰进入创作状态的暴躁兔子。轻手轻脚下楼去,开始安排手下特务营去调查今天他觉得可疑的几个高层。
正在看特务营带来的最新情报,卫兵跑进来敬了个军礼,“报告!陆心萍小姐来访!”
看着身穿白底儿彩绣长袄马面裙随后匆匆而来的清丽少女,少帅大人就想到陆振华要给陆心萍和他家兔子拉皮条的事儿,脸色就不大好了。可他得承认,除了跟他最亲近的陆尔康,所有弟弟妹妹中数陆心萍最让他顺眼。人品端正,聪明,识大体,比起九房和八房那个仗着亲姐姐受宠跋扈的莫名奇妙的陆依萍强了百倍。
“大哥”,陆心萍行了礼,一双美目满怀期待地四处寻觅,却不见那个时常入梦的文雅男子,忍不住问:“何先生不在么?”
“他在写稿。”
陆心萍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就打起精神,带着几分无奈问:“大哥,听李副官说,你今天又跟爹吵架了,还把爹气得晕了过去,这是真的吗?”
“唔,没错”,陆尔孝随便地招呼陆心萍坐下,耸耸肩说:“我们讲的是公事,气他干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揭了他老底。”然后他将陆振华跟萍格格之间的狗血情仇讲了一遍,又说了这次陆振华为了私仇打算跟日本人勾结卖国,最后还说起陆振华所有抢来的姨太太都跟那个萍格格相似,特别是陆心萍的母亲和九房的王雪琴,听得陆心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陆尔孝本来想把陆心萍最受宠的真相也抖出来,最后犹豫了一下咽了回去。他跟陆振华之间的事,没必要扯上一个无辜的小女孩。
可怜的陆心萍听了之后完全傻掉了,她知道母亲当初是被父亲强抢来的,但她知道母亲爱着父亲,而父亲也一直对母亲十分宠爱。在少女浪漫的心中,想来当初父亲是太喜欢母亲,才会用了这种手段吧。谁知道,她的母亲竟然只是一个替身!如果她母亲知道这件事,会有多么悲伤,多么绝望?
而她的父亲,那个让她骄傲,让她敬仰的男人,竟然要成为李鸿章那样的卖国贼?
陆心萍心烦意乱,借口要回去照顾父亲,很快起身告辞。临走时忍不住劝陆尔孝对父亲多忍耐一些,“就算他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毕竟还是我们的父亲。”
陆尔孝冷笑,“天地君亲师,国家大义在父子纲常之前,总不能他陆振华要卖国,咱们兄弟姐妹就得给日本人当擦脚垫去。”
陆心萍看似旧式大家闺秀,其实在学校里偷偷加入过青年进步社团,自从认识何岳,恨不得把他发表的文章一个字不差的背下来,也被何岳推荐看了不少书,在国家大义方面比陆尔康还要强点。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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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日本人试图“免费”租借奉天钢厂煤矿的事就被《奉天杂文报》爆了出来,随刊还有主编何岳的头版社论。更让人没想到的是,何岳这次从一开始就大手笔投入,给全国各地有名的报社都发了电报通稿,一下子就捅到了全国。他在文中用了陆尔孝的观点,强调连末代朝廷都没怕过日本人,你们军阀骂完西太后和李鸿章,结果却连人家清廷都不如?说西太后挪用军费过生日才导致国弱可欺,现在军费在你们手里难道就只是拿来养小老婆?
在何岳的带领下,全国的文人在报纸上把奉天军政府生生骂了半个月没歇气儿。陆振华气得派兵去封报社,被少帅安排的卫队给拦在外头,让围观百姓砸了满脑袋的烂菜叶子。当天晚上他一个铁杆部下跟日本人拿贿赂的时候被陆尔孝连人带金条堵在妓院里,没怎么用刑就招了,坐实了奉天政府有人拿了日本人的好处出让利益,搞得原本支持他的人不敢轻易说话。回到家还有他最心爱的女儿含泪劝他不要犯错,别人怎么说都没所谓,可是他受不了跟萍萍那么相似的一张脸露出失望的神色,有时忍不住想:大不了就不靠日本人好了,难道他还怕了满洲人嘛?!就怕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
日本人会不会善罢甘休不知道,就算他们肯,少帅还不肯呢!
曾经学过一点心理学的何大主编给少帅灌输了行为心理学的“正强化”“负强化”,假设现在一条狗想抢走你手里的肉,如果成功得了甜头,以后还会抢;如果不成功却没吃到什么苦头,下次它还会尝试;要想狗不来抢肉,就得让它每次抢肉都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