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大帅府的前身是清末驻扎奉天的王爷府邸,按照郡王规制正殿五间,左右配殿五间,后殿三间。不过东北地广人稀,连农村民居都盖得比中原和南方宽裕得多,这王府院子就大的能跑马。陆振华夺得奉天军权后立刻占了这里,将王府改建一番,太监奶妈的院子推平盖起三排大瓦房给卫队,正殿改成他的办公楼,平日办公接见都在这里。
陆尔孝回来的时机很巧,一进院子,承启处的处长就小跑过来敬礼汇报,说大帅正跟高层开会,研究跟日本军合作的事情。
陆尔孝冷笑一声,大步往里走,副官和两个贴身侍卫紧随其后。
何岳和陆尔康却被承启处的处长拦住了,处长跟他们俩都挺熟,可这是军队会议,哪怕陆尔康是司令的亲儿子都不能随便蹿进去凑热闹。
陆尔孝回头,“何岳是我的参谋”,言下之意是他有资格出席。
“可是他没有穿军装”,承启处处长为难地说。
陆尔孝估量一下何岳的身材,跟他刚参军的时候差不多,立刻带人回他在大帅府的房间,换上自己的旧军装。虽然军衔有点不对,但不算大问题。就算大帅府的人都清楚何岳不是军人,却也没人敢触少帅大人的霉头,两人顺顺利利直闯会议室,无人敢挡。
至于可怜的陆家五少爷,只能抱着同样被抛弃在外的Darcy用悲愤的眼神目送亲大哥带着外头认来的弟弟去耍威风。他烦躁地踢飞了一个小石子儿:太不够意思了,早知道听大哥的话在军里挂个文职也好啊。他一边担心陆尔孝的暴躁脾气,一边也有点担心陆振华。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他亲爹,在陆尔康看来,因为一群歪牙矮子闹到父子不和,他其实不大理解。跟当时很多人一样,他天真地认为:日本人又能怎么样呢?大不了像西方列强一样占点租界矿产,把持海关税收罢了。就凭一个曾经连裤子都穿不起系个兜裆布的国家,难道还能像元清一样占了整个中华不成,让一让又能怎样?
目前的情况,看起来对陆尔孝很不利。
于公,陆尔孝是奉军第九旅的旅长,于私,他是陆振华默认的继承人,可这样一个汇集了全军高层的会议却没有叫他参加……不管是老豹子怕了这个儿子还是根本没把小狼崽子放在眼里,两人间的矛盾基本上用502胶也粘不上了。
走进会议室之前,何岳心里挺没底的。如果陆振华坚持跟日本人合作,除了把这位从总司令位子上踹下去,何岳也想不出什么太好的主意。但要是夺权那么容易,他跟陆尔孝早动手了。目前时机还没到,他们俩太年轻,准备时间也还太短。大帅府是陆振华的地盘,整整驻扎了一个警卫营!如果这爷俩今天真闹到刀兵相见,何岳能做的也只是拼了自己这条命把陆尔孝活着抢出来。
但距离会议室大门还有五六米,两人就听到里面有人咆哮“卖国”“对不起死去的兄弟”等激烈言辞,心里都是一松。
反对跟日本人合作的绝对不会只有第九旅!
陆尔孝的突然出现让很多人惊讶,陆振华却神色不变,显然早就接到了情报,足见他能坐稳这总司令的位子并不是全靠早年的勇武。但是看着一身军装的何岳,他的眉毛皱了一下,很不见外的训斥道:“小何,你一个读书人,不好好去写文章做学问,掺和这些干什么。”
何岳在陆尔孝旁边坐下,“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我一个读书人”。
陆家儿女的美貌一半遗传自母亲,一半来自父亲,逢年过节凑在一起满屋子都是大长腿。年过四旬的陆振华依然英武非凡,一双锐利的眼仿佛老鹰,能把意志力弱的人逼视到腿软。可无论他怎么用眼神警告威胁何岳,对方都是淡定地微笑,让老豹子有些丢脸。
腿太长真是不好意思,陆少帅很不客气地翘起二郎腿,将会议桌旁的每个人都打量了一遍,心里就有了数。有人对他的出现欣喜若狂,有人无动于衷,有人想看好戏,有人心虚回避,有人眼露迷茫。原本他拿不准的几个重要人物,立场顿时确定了。
在这种大事上,派系并不绝对。
比如刚刚正在跟陆振华拍桌子反对的就是老豹子最铁杆的兄弟,而陆尔孝在军中最坚定的支持者却在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搞事。发现这位大佬站到了陆振华那一边,陆尔孝很是头疼。不论什么原因,目前立场鲜明支持陆振华的大约占到四成,反对跟日本人合作的算上他大概有个两成,剩下是墙头草。如果他没有及时赶回来,墙头草们必然会倒向更强势的陆振华,以至于反对者只能跳起来歇斯底里。如今有他在,这胜负却是难定了,这次机会用得好,说不定还可以趁机从陆振华的阵营里拉些人过来——比如正跟陆振华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海军司令刘世昌。
陆尔孝的出现让刘世昌底气大增,可以说他从没看这个目无尊长的臭小子如此顺眼过,主动笑着点点头。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陆尔孝接受了刘世昌的善意,故意叹口气对陆振华说,“大帅,您明知道刘司令跟日本人是死仇,从甲午海战到前几年日军侵我边境,多少人命债还没还清呢,让兄弟们寒心啊。”
“没错,大帅,兄弟们寒心啊!”刘世昌捶着胸口,眼泪几乎要流下来。刘家的根基在清末海军,甲午海战,他亲兄长跟两个侄子搭了进去。前几年日军侵犯奉天,他最心爱的次子正好驻扎在边境,连尸体都没找到。可以说,刘家跟日本人的仇那是死结,这位成日撸胳膊挽袖子的练兵想要打到日本去呢,怎么能接受跟日本人合作。
陆尔孝嗤笑一声,“当年北洋水师浴血奋战,刘司令的兄长带着两子以命相搏撞沉日军主舰,这才打成平局,没让倭寇也骑到我们中国人头上。清廷都不怕东洋人,我们这些口口声声痛骂清廷丧权辱国的革命军到怕成这样,难道诸位想步李中堂的后尘被人骂卖国贼?”
少帅派那位大佬出乎意料地摇摇头开口,“一没有割地,二没有让权,不过是合作,各取所需,怎么叫卖国呢。”
陆尔孝对这位老人比对亲爹还尊重些,“中华民国和满洲是一国两邦,日本是外敌。出让矿场和钢铁厂,然后跟日本人一起打满洲,这不是卖国是什么?”
王姓大佬抽口烟,“只是借兵,就像做买卖一样,既然可以买外国的枪打满洲,为什么不能买外国的兵打满洲?反正打下来地盘归我们,跟日本人没关系。”
“可我们为什么要打满洲呢?各位别光惦记着满洲的土地物产丰富,别忘了最近攻打过我们的不是满洲人而是日本人!我不怕丢面子,实话实说,我们三军的实力对比,满洲军强于日军,日军强于我军。我们跟日本人联手或许可以战胜满洲军,但战胜之后呢?谁能保证日军不会立刻调转枪口,到时我们可能战胜日本人?中国自古就是成王败寇,不管我们联合日本人是什么初衷,只要最后的结果是东北落入日本人手里,我们就全都是中华民国的罪人。历史书里会写着,奉军勾结日本人,掀起内战,导致国土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