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尔孝在奉天实实在在管着一大摊子事儿,他最信任的兔子和波斯猫还都跟到了满洲,他预计的谈判时间最多只有半个月,行程被压缩到极致,接着几日率队跟着兵部大员参观工厂等地,然而满洲兵部拖拖拉拉的官僚气氛让他很不习惯。人浮于事,跟着一大堆人,做点事儿想拍板却难比登天,屁大点事儿要请示上官,比屁大点的事儿就推说得上折子。
这么和了三天稀泥,到第四天兵部队伍中突然插入一个叫容安的武官,穿着三品的豹子补服,却连胸前顶着狮子补的瑞和都要看他的脸色。陆尔孝更发现,满洲那边的氛围都因此人而瞬间大变,那些原本像来打酱油的官员瞬间都打了鸡血一样——至少表面。
容安大人跟陆少帅聊了几句,发现陆尔孝对满洲的工作态度已经很不满了,他将穿着各色补服的官员用眼风冷冷地扫射一遍,正色道:“陆少帅此行所为之事,我们也是很有兴趣,这几日并非敷衍,而是我们兵部只是执掌着兵仗局,虽然对您的重炮和冶金十分垂涎,可您要的精工机械却是在工部之下,并不归我们管。不过陛下已经发了话,此事由我总领,可以便宜行事。我已经派人去请了工部的几位大人过来,可以跟仇先生好好聊聊,且看看怎么合作最适宜。”
等容安大人请来的几位工部大员到了,谈判气氛就彻底不同了,来的除了一位工部侍郎,另外三个都是工部的技术大拿,其中一位搞冶金的跟仇常早有交情。
技术宅见技术宅,那真是两眼都放光。不一会儿,四个技术宅就围一桌热火朝天的讨论起来,从双方目前的技术进展聊到研发中遇到的问题和技术缺陷。这时候很多技术名词还没有统一的汉译,这几位聊起来夹英文夹日文,高大上的内容把兵部武将们听得一脸木然。
同为技术宅的陆尔孝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可看着连容安都是强忍无聊的表情,便主动聊起了俄军未来的动向。
这下满洲兵部大员们可来了兴趣,一群人在桌上摊开中俄边境地图,开始推演俄军此次军事行动的动向。有人相信俄国是真要打日本,分析了俄军可能的进攻路线。但更多人觉得俄国有可能是打满洲的主意,那么可能从哪里进攻,怎么进攻,会用什么战术,出兵多少人,甚至连俄国能带兵的将领都被挨个拎出来分析了一遍。
何岳听得认真,可是从表情到内心都是一片茫然。
什么海军是先打海参崴还是库页岛啊,什么陆军先打尼布楚还是满洲里啊? 在他看来,那么长的国境线,只要够得着的地方打哪儿不是都有可能么?以前陆尔孝也常带部下们分析战局搞沙盘推演什么的,何岳觉得这些不是他的特长,从来没旁听过。现在没别的事儿干,虽然一开始听不懂,但听来听去大概也听出点门道。
原来不是他没有带兵的天赋!
当一个人没有付出过100%的努力时,其实没资格断言自己有没有天赋。指望不用努力就什么都会,那不是天才而是生而知之。
何岳以前没关注过这些方面的问题,不清楚中俄边境的地形,不清楚俄军的实力,更不要提什么将领的风格。看着少帅和满洲官员撸胳膊挽袖子吵得开心,连陆尔康都能插上两句,只有他连双方吵什么都搞不懂。
文化人森森地感到被歧视孤立了,求个人来跟他聊聊文学艺术,要不去院儿里单挑也成啊。
陆少帅跟瑞和痛痛快快在地图上打了一场“嘴仗”,容安在战局方面几乎没插嘴,却无意中透露出不少俄国上层倾轧的秘事,让陆尔孝对他的身份有了点猜测——传说中的尚虞备用处,也就是满清最有名的情报机构“粘杆处”的高层,兴盛于雍正,隐匿于乾隆末年,被清末帝重新启用。重新启用的尚虞备用处是个公开的情报机关,执掌者都是勋贵家族选出的子弟,像容安这样或许官职只有三品,但他的血统和背景足以压制二品甚至一品官员。
不过,到底是谁在背后推动了粘杆处高层的插手呢,满洲王?陆尔孝觉得不大可能,他手里这点东西和目前的身份还不足以吸引满洲王。
他正在暗中揣摩的时候,门外进来一个兵丁禀告:儒郡王想要见奉天来的何先生。
片刻后,一个身穿圆领常服紫羔马甲的俊秀青年大步走进来,刚到门口就已经两眼放光的看着何岳,兴奋地大步上来跟何岳施礼。
来人是恭亲王奕訢之孙溥儒,字仲衡,满洲王溥偲的堂兄,自幼有神童之称,现在翰林院主持清史编撰。他无意中在满洲日报上看到何岳署名的转载文章,一见心折,特意订了一份奉天杂文报,后来渐渐成了何岳的脑残粉,化名蒲仲衡跑到奉天找何岳吃饭聊天。
郡王大人拉着兔子爪亲热地聊了半天才想起这是有主儿的,这才意识到刚刚太兴奋竟然没跟陆少帅打招呼,连忙道歉。道歉完,丫把兔子拉走了,说要引荐一位文友。
何岳稀里糊涂被拉到一个藏在巷子里的私家小馆,被进了后院的一个房间,房间里已经坐了一个人,缓带轻裘,手里拿着何岳新近翻译的《论法的精神》。正是何岳那日在夜市偶遇的病容青年,见溥儒拉着人进来,他坐着没动,对何岳点点头,“何先生。”
溥儒笑嘻嘻地介绍,“这是我堂弟正源,也很喜欢何兄的著作,可他不方便去奉天,我就说这次机会难得,无论如何也该见见。”
何岳觉得自己笑得十分僵硬……文友变成郡王算什么,搭桌的路人突然变成满洲王才叫霸气!虽然溥儒有意回避了对方的身份,可这时候的人都是十分重视礼节的,堂堂满洲郡王走进来,有资格安然坐着不动的,又是这么年轻的,估计也就满洲国那位老大了。跟其他满洲权贵比,溥偲的态度十分平易近人,但终归跟普通人不同——不是头抬得比别人高而是腰弯的不像别人那么低。
跟一位疑似穿越同胞的人坐在一起,何岳感到压力山大。
他前几夜曾很慎重地纠结过要不要去王宫里夜探一下,最后还是放弃了。谁知道对方知道他的存在会不会想要杀人灭口?穿越四次,他从不敢暴露自己的穿越者身份。首先他穿越的时代迷信都很严重,“借尸还魂”“鬼上身”这种事儿是足以让“淳朴”的古代人民大义灭亲痛下杀手的。就算陷空岛五鼠和展家人不迷信,难道他就敢让人知道他取代了人家真正的亲人朋友?就像他刚被陆尔孝发现身份的时候,陆尔孝恨不得直接掐死他给展云翔报仇。
现在回想起最初那一年,他跟陆尔孝之间不对等的感情,何岳还会偶尔心酸,但他没怪陆尔孝。
这没办法,他一穿越就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对他来说跟陆尔孝已经愉快的相处了两年,每次都习惯性地叫大哥。可对陆尔孝来说,他只是个取代了人家结义兄弟的陌生鬼魂,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接受他?
而溥偲的情况比他更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