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蝶日渐贪睡,翅膀缩成一个红彤彤的小球。现在红彤彤的小球外边又结了一层白色毛毛的绒棉,清月瞅着说:“真想看看红蝶变成人的模样,我从心里觉得它一定是位娇小的女孩子,说话做事讲究一个随性,甚至荒诞不羁。”
“红蝶会如你所想,变成一个娇俏可爱的女孩子。”
我打理着竹窗放置的一盆兰花,漫不经心地接了清月发自内心的疑问,清月盯着我正在修剪的兰花,又悠悠把眸光转移向我,笑眯眯地说:“公主将这盆兰花从琴国带到棋国,连离开谧城都不忘带走。公主莫非对这送兰花的原主人仍旧念念不忘,既如此……”
我手里的剪刀猛然停下,连带着面色也变了变,头一回对清月的口无遮拦呵斥道:“清月!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清月显然被我凶怒的语气震慑住,停了口,连忙恐惧地跪拜在地,脑袋重重磕了一下,“公主恕罪,奴婢妄言了。”
我盯着兰花的一双眼睛没有一点点偏移,胸腔里的心脏活力充沛,扑通扑通一直狂乱地跳跃,自私地窝藏着深深的不舍……清月,实在对不起了。
清月也感到今日的我与平常很不一样,隐隐约约觉得将有不太好的事情要发生。
我放下剪刀,假装着镇定自若,缓步走至清月跟前,清月垂头瞧见一双白色绸缎织锦的绣花鞋,一尘不染。清月惶恐地抬起脑袋,与我四目正相对,我随即垂目半屈下了膝盖,沉沉地伸出双手将她缓缓扶起。
清月今日似乎始终不敢逾越主仆之间该有的本分,或者这种主仆之间的缘份到了尽头,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奴婢,没有天大的本事去改变主子的命运。而她家主子的命运,任何人都改不了。仔细想想,连那些爱她,护她,视她如珍似宝了不得,顶厉害的人皆束手无策。
清月仍然在这个时候存有一份渺茫的期冀,也许六公主改变了主意,要把她继续留在身边呢?
可,这是不可能的,我一向奉行一句亘古未变的流行言语:说一是一,说二便是二,绝不将一当成二。
我看到她红润的嘴唇微微抽动了一下,紧接着我轻轻放开了扶她的手,她竟下意识地赶忙后退了一步,面上是我第一次对她有一种看不分明的表情,愣愣地沉默不语。
昨天夜里,我躺在床上,难以入眠,反反复复,翻来覆去同时也思来想去多时,清月虽只跟了我一年,但我和她姐妹情深,总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的不如意也连累了她跟我过一样不如意的日子,她应该过一个正常人的平淡日子,有个包容她的地方,给她避风挡雨,而我是给不了她的,我不能再自私地让她留在我身边了。要赶走她,必须寻个合理的名目。可是,要寻个什么合理到不仅我相信,她更相信的名目?我苦恼思索至东方微微吐白,明白清月向来甚少出错,唯一会犯错的地方……她在我的容许下,变得和我一样大事不拘小节起来。我恰恰折在了这种大事不拘小节的任性上,清月和我的身份不同,所以我作为主子可以……可以……只要揪住她的一句错话,我便可以迫使自己狠狠心,咬咬牙,让她永远离开我的身边,不必随我继续颠簸流离,我现今连个去处都无法确定……我看着她对我如此恭恭敬敬,心里不免略过一丝别样的思绪,说不清究竟是失望?还是,还是难过。所有的姐妹深情一霎那似化作了袅袅的轻烟,不可久留。
我打心底里感激清月相伴了一年的不舍不弃。清月,也许我沦落至此,能够真心守护我时刻在我身旁的唯独你一人了。其他或许也有很多爱我,关心我的人,但他们却离我咫尺天涯,有心却无力。他们不知道我近况如何,是好是坏?而你都知道,甚至猜得透我心中所想,所虑,所忧,所喜。
我当着她的面,悄悄背转过身子,保持语言的冷淡,冷冷地说:“清月,你走吧!日后不必跟着我。”
清月诧异地愣住,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其实她早就想到了,六公主的善良注定要自己离开她,六公主从来不愿因为自己的事连累到别人。清月懂得她,所以她不问明明有答案的为什么。她又一次跪倒在地,地面冰凉的触觉感染着她每一个细胞,不停瑟瑟发抖。她努力保持坦然自若的神情,只问:“公主要奴婢什么时候走,现在还是明早?”
我呐呐地始终背对她,眼眶却早就已经湿润,不知该如何正面对清月,我的喉咙嘶哑地发出声音,“今日已晚,明早再走吧!”
第二日,我送了清月一匹马,这匹马原本是塞外进贡琴国的贡品,从前父君见我喜欢,所以索性将马送给了我。
后来,我听四哥啧啧赞赏起这匹马,才了解到这马绝对非同一般,有一个近乎传奇的称呼,汗血宝马。
它流下的汗红的好像鲜血。我喜欢骑着它跟父君一同去琴国的树林里狩猎,却不会开弓射杀那些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小树林里可爱的小动物。父君想到我身为女儿身,自然不喜欢嗅到浓郁至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就任我骑着马中之马的汗血宝马,怡然自得地溜马散步。
父君身边的大臣武将们当中有太多识货的人,遗憾地纷纷道:“这汗血宝马从来可遇不可求,国君竟大方地赐给了六公主,未免可惜。”
“若武将打仗能得到此马,一同上战场,必定如虎添翼,胜券在握。”
“国君疼爱六公主,即便是六公主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国君也有法子摘下来送于六公主。汗血宝马再如何了得,对于国君来说都不值和六公主相较一分。”
汗血宝马果然不同一般,我一直把它安置在琴国最大的马场,由专门的人饲养、看护。今次我不知道它是如何逃逸出来,躲过众人的眼睛,赶了几天的路,不眠不休,辛辛苦苦来到了我这里,我心存感怀。可是,马儿,马儿,我自身都难保。如何能够带着你四处流浪,能走的就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能走的,譬如红蝶,我就把它塞进一个小巧的精致木匣子,绝不能让它受到伤害。
清月骑上了我送她的汗血宝马,坐在马背上,英姿飒爽,对我说:“公主,我……我其实欺骗了你,我的真实身份是来自塞外的一位公主,小小是我最喜欢的马。可父王却不经过我的同意,表示对琴国的敬意,决定把它进贡到琴国。我很生气,中原人需要马的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战争的需求,不会真心地去爱一匹马。于是,我趁着父王派使臣来中原的时候,偷偷乔装打扮混在队伍里。想看看中原人对小小好不好,如果不好,我就找个机会,把小小偷回去。”
马儿,原来你有名字的,我知道了你叫小小。
小小,你离开了我跟着喜欢你的主人,回到你曾经出生,生活的塞外。从此可以尽情地奔跑,追赶碧蓝天空中自由翱翔的雄鹰。
我笑了笑说:“我早就猜到了零星眉目,你形貌不似中原人。性格放得也开,你说你阿爹是猎户,而琴国鲜少有打猎为生的猎户……我就没想到你竟然是塞外的一位公主,为了小小,以尊降贵,做了我一年的丫鬟,委屈你了。”
她淡然一笑:“公主果然聪慧过人,若公主不介意,你我身份同为公主,我便称你姐姐。”
我说:“妹妹,一路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