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红蝶飞走后,我才大胆地一步一步走上前,忽然捂嘴轻笑,抬起双手捂住了他的眼睛,细声软语而问:“猜猜我是谁?”
他似有意无意地背对我而笑,一只手顺势反握住了我的手,紧紧不放,我使劲想抽出自己的手,他察觉到我的挣脱之意 ,没有一点儿生气,没有一点儿责怪,只淡淡地说:“我好像又见到了八年前的辰裳,不过更调皮了些。”
我似有难言道:“阿沐,在你心里,我的存在恐怕是与你八年前记忆里的我相吻合的同一个人,可我不希望你一直停留在过去的回忆里,一个人如果选择常常惦念着过去的往事,则说明他实际上在现实生活里过得并不舒心坦然。阿沐,今日的辰裳亦不同于以前的辰裳,如今的辰裳能够在茫茫人海之中遇到你,蒙你多次相救,不离不弃。已然别无牵挂,阿沐我只求你要放开自己,不要使自己默默承受一切根深蒂固的纠结和痛苦,为了所在乎你的,所爱你的人,同时也为了你在乎的,也爱你的人,学会放下,放下就好。”
白沐云悄然爬上嘴角眉梢的笑意有着一丝极容易察觉的苦涩,他慢慢面对了我,或许世上仅仅只有一个辰裳才可以使他毫无顾忌地说些真心话:“阿裳,我……我……我其实是一个相当固执的人,也不是说放下就可以轻而易举放下的人,我知道以我的身份因为得到的太多太多,所以注定要失去的更多,先是娘,后是梦璃。阿裳,你可明白我现在最不想失去的是你。阿裳,即使你站在我面前我始终觉得你距离我很遥远。越是触手可及的东西,就越亦失去。阿裳,可我真的不愿你离开我,哪怕以后会发生我们始料不及的事,我都不希望你离开我的身边。”他不敢赌,即便辰裳的初心不变,他必须一步一步走得小心且谨慎。
我怔在原处,一步未挪,他静静地瞅着我如月安好的面容,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始终不放,不等我说话,他已经紧紧牵着我步入前面的梅林。
那株离我们越来越远的红梅树依旧傲立在漫漫雪花里。白茫茫的整片天地,唯独剩余银装素裹的冬天,一点隐隐约约显眼的鲜红。
琴国位处南地,鲜少有寒冷的冬日,更别说下一场雪了。而棋国正好与南地的琴国相对,严寒之日多于春暖花开。
白沐云带着我在红梅花海四处穿行,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他手里始终握着的一株未开全的红梅,他说:“这是刚刚那株红梅树上折下来的,送给你。”
我趁机脱开了他的手,调皮地逃开几步,笑道:“你折的花自己留在屋里吧,看你书房里满满当当的书,我看着没有一点儿生机,这枝红梅恰好可以放在你书房里,增添点生机,我自己去折。”
他点点头,上前几步,道:“替我先拿一会儿。”我蹙眉满怀疑问地拿过他手里的红梅,他伸出如玉般光洁的双手灵活地替我重新系个漂亮蝴蝶结。我静静地等他生疏地系好,他说:“棋国不比在琴国,下次多穿点衣服出来,如果冷风入侵,着了风寒就不妙了。”
我半开玩笑道:“你看看,我已经穿得像一只棕熊了。再穿多点,估计得变成一只圆滚滚的球了。”
梅林里的花绽开得如火如荼,映衬着满天飞舞的大雪,我小步走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他陪伴于我身边,抽过我手中的伞,给我撑着。我与他偶然之间相视一笑。
我穿梭于红梅林,挑选着半开半不开的红梅枝。我问他:“我采得可比你好?”
他仔细看了一眼我轻握着的红梅,说:“半开半不开的红梅插入白瓷瓶,可以看好久的呢?”
我们说着话,一个宫人慢慢走近了,他弯下身子拜见着白沐云,因不知我是谁?但见白沐云对我很好,便也礼貌地称我一声姑娘。我微微颔首,白沐云对我说:“汪舍人是父君身边的人,这时候来找我,怕有些事儿。你在这里等着我。”他把伞还给我,然后退开了离我十丈之远。我等待他良久,他才回到我身边,拿过我的伞,犹疑地问我:“阿裳,明日梦璃回来,父君为她举办了一场晚宴,你可去?”
我在紫宫时就不太喜欢参加晚宴的,往往能推掉的就绝对不去。梦璃自那日离开,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她,除了敏公主,雨珠,清月之外,我真心实意把梦璃当作了自己的好姐妹。
可我也有担忧道:“不会有人知道我的身份吗?”
他说:“只不过棋国王室的寻常家宴,不会有外人在。”
我点头答应了。
晚宴这日,我打扮一身合理的衣饰,缓步跟随白沐云进入了合思殿。入席之后感觉有一双悲悲凄凄的目光停留我的身上,我觉察着目光的折射原地,猛地一抬头对上対席的人。他却低下了头,此刻我的心不停怦怦跳着。脑海里的思绪乱成了结,其实我早该料想到的,梦璃回来,李莫西怎能不陪他的妻子来棋国。对呀,梦璃现如今是他的妻。我一个局外人,有什么资格去难过。
时过境迁,事过境迁。他不仅仅是自由自在画尽天下江山的画师,明一师父的弟子。同时亦是一国之君。
他在紫宫同我一心一意说过:“裳儿,如果你愿意跟我走,离开这是非俗世,我宁愿压上自己的全部也要带你走。”
我不知道,他是燃着一丝最渺茫的希望,得到我的却仍然是失望的回应。我不知道他父君狠心赐死了他的母妃。没有母妃的他是可怜的,好像漂泊于大海里的一叶孤舟,双桨不小心掉落进海里,一叶孤舟没有双桨相当于没有走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的动力,只沉默等待着上天命运早已注定的生与死。
坐在他旁边的梦璃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我,她的眸光里并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呆呆悲愤地凝视我,我难过,伤心,心里边很不是滋味。白沐云紧紧握住我的手,轻声道:“别怕,有我在,他们不敢对你如何。”
他抬起头,别有一番深意地瞟了一眼李莫西。他悲悲凄凄的目光暗淡了,一杯接一杯地狂喝着酒,梦璃拦下他手里又一杯斟满酒的酒杯,自己一饮而尽。我实在看不过去,索性别过脑袋,不再看他。
没过片刻,棋国国君白渊与君后并肩临驾合思殿。众人鸦雀无声地站起,恭恭敬敬地说着一套不变的奉承言语,待白渊坐定,开口道:“诸位请坐,今日只是寻常家宴。”
众人得到他的口令,又齐刷刷地坐下一片。白沐云一直握着我的手,试图让我尽快进入晚宴的状态。众人喝酒的兴致很高,晚宴到了一半,君后吩咐人唤了身姿绰绰的舞伶上殿献舞,舞伶舞的妖娆多姿,可惜她跳的舞却不合宜这种姿态。她舞的一曲,乃画国已逝云公主所编,云公主自诩才华过人,四国之中无人堪比。她曾经于月光下随性跳了一支月明舞。
众人没见过这般绮丽的新舞,纷纷赞叹不已。有识舞的人道:“凭她跳的这一支舞,完全失了月明舞该有的韵味,却还有人盲目赞叹。”
我好奇地打探了说话的人一眼,是位年轻的公子,朝服冠带,俊目朗眉。自有一番不同常人的风度隐喻其中。
李莫西附言道:“秦仪大夫见多识广且一向实话实说,请父君和诸位多多见谅。”
他,就是秦仪大夫,天下第一谋士。
君后说:“秦仪大夫的话虽然直白了些,但也不无道理,臣妾听闻琴国紫宫的六公主辰裳能跳绝世无双的舞,六公主数月之前听说已嫁往画国,如今与画国国君苏琪琴瑟和鸣,怕在座的人今生也无福得见六公主的一支舞,太子可说是否如此?”君后突然打量了一下,问白沐云,“太子身边的娇俏姑娘眼生得很,可是太子请来的贵客。”
梦璃说:“母后方才还提起这位跳舞极佳的六公主,怎么活生生在母后眼底下,母后反而不识得了。”众人的思绪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一片整齐的目光看向了我,我手足无措,慌张地垂下头。
已经说嫁出去的琴国六公主此刻却与棋国太子形影不离,丢的便不单单是我自己的脸,琴国,画国也会因为这桩子事,丢尽了脸。我自己丢了脸,难堪一点儿也不打紧,可我不能丢琴国父君四哥的脸,不能让事事处处维护我,成全我初心的苏淇受到旁人的闲言碎语,流言蜚语。
李莫西拽住梦璃的衣角,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胡说八道,梦璃狠狠瞪着李莫西,心里悲愤地想:你处处维护她,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可是你想过今时今日你自己的处境吗?从尊荣一身的书国国君到书国监国,将来又会有什么变故谁也说不准,辰裳是我们唯一的护身符了,只有这样,我才可以在将来某一天,灾祸来临,保你一命无虞。
裳姐姐,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好姐姐,可是今次不得不利用你了。
今次,我也绝对不会心慈手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