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殿外,“嗙”一声清脆的茶盏碎地声响起,紧接着听到有小跑的步伐,朝紫殿相背的方向不停地跑,距离紫殿越跑越远。
章舍人方才在暗处看清了一切,茶盏落地,震惊不已,捂住脸默默摇头流泪的不就是裳公主吗?
她听到君上的梦话了,梦话是梦中君上害怕失去所急说的呢喃,君上的梦话是真,裳公主亦当了真。
紫殿里传出几声激烈的咳嗽,章舍人立马开门进去服侍,他只见自家君上面色晦暗,精神消倦,双眼紧盯了门外一会儿,喃喃问:“方才是裳儿来了吗?”
章舍人垂头,如实回答:“是,裳公主听到君上的梦话了。”
辰梵无力地回神,捂着心口又咳嗽起来,说:“老伙计,终于要走到尽头了。”
其实,紫吟夫人中毒仅仅是四国哪一个国家派来的暗线临时放的烟雾弹,迷惑众人罢了,真正中毒却是他,他努力回忆起,才晓得紫吟夫人中毒昏厥,趁雨珠离开紫吟夫人的寝殿,四处唤人之际,暗线偷偷进入紫吟夫人的寝殿,将毒撒进茶壶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又离开了紫吟夫人的寝殿,自己恰恰喝了雨珠倒的茶水中毒。
不过,他中的毒又不同于紫吟夫人中的毒。紫吟夫人的毒是立刻发作的,而自己中的毒却是一类慢性毒药,一开始并无察觉,后来,每次会莫名咳嗽,日益加重,伴随着心口疼痛。
他曾密召御医来瞧过,御医虽见多识广,却对此类毒药一无所知,只诊断出:毒已深入肺腑,且此类毒根本无药可救,无药可缓。一切要看君上自己的造化。
言下之意,便是辰梵能趁几日活头要看他的造化,如果即可一命呜呼了,也是命当如此。
章舍人心头不是滋味,忙跪倒于君上榻前,磕了几个重重的响头,“君上,老奴惶恐万分。”
辰梵费力摆手,章舍人跪在原地不动。
辰梵的名字里嵌入个与佛相关的字,所以将生死之事看成命中常数,并不刻意去难过,去忧怀自己命不久矣。
他仿佛用着自己余生剩下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裳儿非孤亲生之女。”
章舍人老泪纵横,点头:“老奴自君上登位来,一直陪伴君上,况且当时还是婴孩的裳公主由老奴带回碧华宫交给紫吟夫人的。”
“是呀,裳儿的到来给孤孤寂的生涯带来许多平凡人家的快乐,看着裳儿从这么一点大。”辰梵以干瘪的双手在半空中摆出一个长度,“十八年,真的好像是转瞬之间,一转眼,裳儿就不再是若干年前缠着我要糖吃的小姑娘了,她有自己爱好的兴趣,她有自己喜欢的人。可,孤却不能让她嫁给她心里的良人。为了保护她,保证在孤死后她在世间仍有自由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孤必须做个狠心的父亲,摧毁她的美梦。”
四国之中,棋国首先已经按耐不住,发兵攻打书国,表面只是他们两国之间的家事。实则因为棋国国君白渊想统一四国或者成为四国之中唯一的霸主。其人志向比天地还要高远。
如果四国之内的任何一人想统一天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挟持或者手上握有与前朝天子流着相似血脉的人,方能令天下人诚服。
虽然,白渊如今仍坚信不移梦璃公主是桓留下的遗女,身上淌着天子后裔的血。但是,世间有个传说流传,历经百年风月洗礼直到今日,人们还很相信。
天子后裔,若为女子,当为天之骄女,身处乱世,而筐扶明主。以己度人,手中无兵,然,心有滔滔江河,千军万马,以运筹帷幄之能,结束乱世,建新朝,万民拥戴之。
辰裳的宿命理应同传说一样。辰梵却要因她扭转早已注定的命运齿轮。
一个人一生为另一个自己生命里顶重要的人付出一切,足够。
终也不枉来这人世一遭。
我原本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雨珠所写不实。想借着送茶去探探父君的口风,哪知到了紫殿门外连探也用不着多探,父君的一句梦话彻底将我拉回现实。提醒我,我的半信半疑实在多余,一定是能够和老鼠沟通,那个奇怪的乞儿告诉雨珠的。我正对着波澜不惊的湖面,呆了一个晚上。
“六妹,你在这里?”
曾经熟悉,温和的称呼,现时听来俱显刺耳。
原来,我们本不是骨肉至亲,四哥你你待我的好,实在太多。即使我不知情,却真的是在无意间一直欺骗你,欺骗了你十八年。从小闯的祸事是你无怨无悔替自己的亲妹妹担下的,可我却不是你的亲妹妹,我们非亲而故。是上天太喜欢作弄人。
我欲哭无泪,四哥见我发红有点肿的眼眶,上前一步,我无法克制自己坦然地面对他,后退了一步。他看到我后退一步,对他的生疏之感,眼里充满了疑惑。随后淡然一笑置之,“六妹,清月在四处寻找你的半道上遇到我,我正好奉了父君的命找你去面见他,就一起来找你了。你这副模样算怎么回事?诚心让我替你操心一场吗?”
清月一定清早来见我,不见我的人……
可是,现在我的心绪也很乱,父君要见我,我如何去见父君!
四哥见我半晌每个回应,以为我心情不佳,跟谁置着气,自然不愿理会他。四哥转过身子,向前迈了几步,“父君着急见你,你……你先缓一缓自己的情绪,等好受些了就去紫殿,父君大概要和你说说你终身大事的安排。”
四哥先我走了,我不知道他是否也要去紫殿和父君商榷朝务。只是,我不想他最后一次还要担心我。琴国,我一定得离开,这里的东西,这里的一切从来就不曾属于我,我留恋这里越久就越无法轻易割舍。
我在紫宫不过一个被领回,寄人篱下的孤女,无依无靠。与其等着别人下逐客令,倒不如给自己留分面子,自觉消失,不碍别人的眼。也安了自己纠结不清的心扉,从此做个平凡的人吧!跟三年前还未回紫宫一样,无非重新再去习惯一次。与三年前唯一不同的,这次只能靠自己了,再没有什么人可以使我依赖了。
于是,我抬手揉完眼睛,理了理有点发皱的裙衫,再定了定思绪,尽量保持平常的神态。
我到紫殿时,父君正在用朱笔批阅奏章,章舍人在一旁侍候。我在紫殿里四周环视了一遍,四哥果然不在,父君专注在奏章上的眼睛移向我,他的眼睛竟然不似从前的明亮,混浊不堪,没有聚光之点。我屈膝向他请安,“父君。”他病了吗?
他迟缓地放下手中的朱笔,朝我干涩地笑笑,“裳儿,你来了。”
我直起身,微颔首“父君,您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他轻轻摆摆手,“人老了老了总得得几个病,证明已经不比壮年。”
父君的话说得十分坦然,我笑笑说:“父君身子骨健朗,定能长命百岁。”
父君只笑不说,他从桌案上翻出一页红笺,章舍人接过走向我,将红笺递给我,我双手微微颤抖地攥住红笺。打开红笺,上面是苏淇亲手写的聘书。
裳公主品貌才情俱佳,吾不甚爱慕。如今得国君之意,可向公主求亲,吾不甚欣喜。所谓才子佳人,天造地设,吾欲奏凤曲而求凰,然,世间琴艺高超者,除早逝天下第一琴师桓于外,今观四国中,惟剩紫吟夫人与公主,吾不敢于公主面前班门弄斧,今后若可听公主日日弹奏一曲,吾心满意足。
我急急后退一步,难道现在我真的已前无可进,后无退路。我连放弃的机会都已没有,罢了,罢了。
父君也算真心厚待我多年,这次顺了他的意,偿还了他多年来的眷顾。
我跪下,俯首在地,“谢父君为裳儿指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