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西是第一个请辞离开紫宫,离开琴国的人。琴国国君辰梵那边亦说不清他匆忙离开的具体原因。只在七日后,书国丞相昭告天下,书国先君禅位于书国太子李莫西,自己携着容佳夫人退居落叶阁。朝政全权交于书国太子李莫西,辰梵听到这讯息,面色凝重,嘱咐章舍人秘密招来四王子辰雾生。
辰雾生到紫宫大殿的门外,章舍人躬着身子,道:“四王子快进去吧!国君还等着你呢!”
辰雾生想问章舍人他父君突然召见他的原因。但是,他知道章舍人是他父君身边伺候多年的老人,他父君对他极器重,他对他父君忠心耿耿,定然守口如瓶。
辰雾生道:“那就麻烦章舍人守候在紫宫大殿门外。”
章舍人直起身子道:“四王子放心进去,老奴不会让不相干的人打扰国君和四王子的谈话。”
章舍人推开紫宫大殿其中的一扇门,辰雾生步履沉重地迈入。紫宫大殿昏暗的光线散碎了一地,辰梵没有高坐在龙椅上,只是以一个落寞的背影反对着光线,现在也背对着辰雾生。
辰雾生双手恭握在前作了个揖,稍低头,向昏暗里的那个背影敬重请安道:“父君。”
辰梵转过身,抬了一下手,辰雾生直起身来,等待辰梵开口。
辰梵说:“李莫西已是书国新任的国君。”
辰雾生说:“是,儿臣知道。”李莫西是书国的太子,理所当然会成为书国将来的国君,无非时间早晚的问题,父君为何要说起这个问题?而且,竟然从他脸上看出了些许担忧的神色,他百思不得其解。
辰梵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辰雾生接过,盯着玉佩上头镌刻的名字:白暮。
“父君,裳儿……裳儿既然选择了棋国太子白沐云,父君何不成全这一对有情人。”
辰梵忽然呵斥道:“孤与书国国君向来有来往,此次来的各国王族世家贵胄公子,我根本没有把棋国太子白沐云考虑其中,孤合心意的乘龙快婿只能由苏淇和李莫西当中择选一人。”
辰雾生实在无言以对,他父君有着与生俱来无上的威严,他亦不敢冒犯。
辰梵仰天凝望一时,道:“雾生,你可知父君为何有着佛教意义的名字?这是否与王室子弟取名惯有的规矩,多少有些离经背道?”
辰梵的名字缘于安城的白氏家族所赐,他生来命格异数,长相奇特,很不讨父母喜欢,自小弃养荒郊山林,由白族悦柒小姐收容。那个年轻淡薄的女子悦柒便是他自幼认定的师父,是她教会他何谓君主之道。如何使臣民拥戴,如何为百姓着想。
她说:“你虽然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所抛弃,但纵观琴国王室,除你母妃诞下你一子,再无其他血脉。梵儿你要答应我,不要去恨着一切,包括狠心遗弃了你的父母,这样没有私欲的人,才可以成为世间少有的一位好君主。梵儿,你记住了吗?”
年轻气盛的他觉得这非常不合乎道理,如果一个人害了你,令你差点死掉,你还能在此后无数的日日夜夜里,始终保持无所谓,真心实意地永久善待他恨的人,理由只因为琴国王室无人继承,才找了自己这条被遗弃的唯一王室血脉……多多少少有点可笑。
他渐渐长大,相貌堂堂,读了不少书,增添了几分儒雅气质。他的母妃依旧像他儿时记忆里的那样,冷漠至极,哪怕如今的他已经悄然蜕变,他已然成为她心目中呈现的模样,他一个人孤零零,尴尬地站立于龙椅之下,所有的文武百官跪倒在整个紫宫,鸦雀无声。直至他父君开口说话:“孤的王儿,漂泊在外多年,历经磨难,看尽苍生百态,体恤民间疾苦,孤心甚慰,现孤即封王儿为琴国太子。待孤百年之后,继任孤的王位。”
众文武大臣道:“贺喜国君觅得佳儿,后继有人,恭贺太子回归紫宫,登王储之位,”
缄默的他恭恭敬敬地作揖,道:“父君,儿臣可以答应父君将以后来当琴国的王,但是父君,儿臣仅有一事相求,不知父君可否答应?”
他的母妃吩咐宫人撩开遮挡她的珠帘,冷眼相瞥:“王儿,莫要过分,你父君给予你的身价地位,世上多少人羡慕不来,你怎能如此不知足。”
他不甘示弱亦坚持己见,说:“难道母妃不认为这本该就是儿臣应得的,今时不过向父君讨个小小的恩典,母妃如此动怒,是为何故?自儿臣回宫之后,母妃对儿臣可谓不闻不问,倒想向母妃问问,儿臣是否得罪母妃了,才会使母妃不待见儿臣。”
他父君语重心长地插进话语,对着仍要继续争执的母子二人说:“爱妃,何须放不下心中执念,耿耿于怀不休,终究是我们两人欠了王儿的,现在我们不过在偿还欠他的而已。王儿有何事相求?”
辰梵似乎不能肯定地问道:“父君这是答应儿臣了吗?”
他父君高高在上,浑候的男声响起耳畔,短短四字,“君无戏言!”
辰梵重重跪倒于地,伏下身子,他父君十分不解,忙道:“王儿你这是为何,快起来说话。”
他说:“儿臣儿时在生死迷茫之际,被安城的白氏家族所救,白氏家族小姐悦柒教导儿臣成人,特为儿臣取名,梵。世间最宽宏大量的只有佛,梵取自于记述佛经的一类文字,儿臣希望回归以后仍用其名。”
……
此后几年,唯一次见到悦柒,是在白氏家族没落的时候,当时的她俨然成为了一个极普通的民妇。夜间繁忙织布,凌晨挑着双担赶去市集卖钱以养家糊口,生存下去。
他见她,她已风华不在。而他再也不是从前长在郊林之间,只晓得看书,听她话的读书少年。他贵气逼人,一步步靠近,她却如受惊的兔子,惶恐不安,跪于地上。磕着响头,“民妇不知君上大驾光临……民妇罪该万死。”
他似不相信般,摇了摇头:“师父,我是梵儿呀!”
她说:“固然民妇与你曾是旧相识,但如今你是君,我是民,怎可逾越了这森严等阶。”
他说:“不,你和他们不一样……至少在我心里和他们分外不同。”
她说:“君上,怎会不一样呢?”
他怔在原处,喃喃道:“师父,你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