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初醒之时,透过榻前重重薄薄的帷帐,朦朦胧胧里立着一个挺拔的人影,一身不换颜色的玄色袍子,贵气中携带一分忧愁的憔悴,而知道他在此之前,我丝毫没有一位公主该具备的稳重与矜持,动作连贯,揉揉眼睛,顺带伸了个懒腰,尽收在他眼底。
我踌躇了一番,不知该不该开口说话,打破现时的沉默,还是当自己仍旧初醒未醒,继续装睡……
留他一人感怀一下某些需要感怀的东西,良久不久,他主动默默退出了我的房间,“吱———”一声他将门关闭,我爬起身,盯着禁闭的房门,望不到他落寞的身影,在日光照耀下也不见得温暖多少……
每个人皆有自己不可说出的秘密,多半是些心伤心疼的过往。
我觉得四哥说的话极有道理,李师兄他的确变了,这变化还极显著。
与我在紫麟山上所相识的那个他,和我在书国卖地图店中相遇的那个他,比较现今多愁消沉的这个他相差地别。他和我们一样,尝受着失去,失去会让他变得愈来愈成熟,忘记原来的模样,同时在一点点慢慢蜕变。
我宁可他还会对我偶尔开个小玩笑,弄得我只管吧啦吧啦掉眼泪,他在一旁看着看着,意想不到我这个女孩子竟爱哭到这般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又开始着急,手忙脚乱地使尽办法,劝爱哭的我。
“小师妹,女孩子的眼泪不能随便流,女孩子的眼泪很珍贵。”
所以,后来我再不会轻易因为他少数开的玩笑而落泪。女孩子的眼泪很珍贵,不能说哭就哭。于是我在学会不流泪的时间里,更学会了处世不惊的淡定,稳重。
父君赞叹我:“一位公主的仪态不仅要在人前人后保持一个度,展示给身边的人看,在遇到危难之时,更要临危不惧。”
面对种种可能发生的意外,保持始终镇定自若的良好心态,我做到不止一回,就算那次梦璃拿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想到的先不是哭,而是稳定这个暂时并不想杀人灭口的蝶钿女子,攒时间等待白暮救我。
泛滥回忆里,一切好似还在八年前,他凡事担当得像个永远可以时时依赖的大哥哥,嘴巴不刻意说过多好话。
然而他的身份,带给他的并非普通人自由自在的生活,他与生俱来拥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使命。牢牢束缚住他的一举一动,连周身的空气都感到压抑。
长大的他才真正明白:勇气十足坚决单独上紫麟山拜师只能儿时容得胡闹一回,面对他的父君和臣民,他必须藏起真实的一面。
而我一直以来认识的他,站在我面前,并没有特殊身份的拘束,便可以放心地做回最初那个随性淡泊的人。
就像我拜寿在书国碰到困难,他微服私访解决我们纠纷的一次,既有着太子稳妥的性子,不紧不慢。又带着儿时的影子,仍旧喜欢对我开玩笑。一口一个小娘子的称呼,我气郁胸膛。但他说得一本正经,令我只管气地说不出话来。暗暗无奈道:“怎么,倒霉到一出门就碰到个无赖,下回出门得先看看黄道吉日。”
清月称他作登徒浪子,他也没什么反应,自管自处理我们和店家之间的纠纷去了。
临了,他还亲自送我们到秦仪大夫府前。与我们告辞,他的身影淡出我们的眼界。
“其实,这个人爱开玩笑之余,人还是不错的吧。”
直到,一个画馆伙计不明就里拿错了画像,拿着他的画像来见我,伙计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姑娘,全怪我不仔细,拿错了,这是太子的画像。”
太子,李莫西……
我喃喃自言:“他,是他,他就是李师兄。”李师兄学艺未成便被他的父亲派人接回王宫,加上学艺已成离开的三年,多年未见,他第一眼便认出了我,我却是眼拙的人。
我知道他的来历身份,是岸离无意间提及的,他说书国王子李莫西,得国君器重立为太子。
这件事是岸离从他父亲那里听来的,他走入书房交功课,正见他的父亲手执一本本子,看着。房中还坐着一位年长者,岸离未曾多逗留,将自己的功课交给他的父亲就走了。
他来御书房和我们一起上课,也说到这事,四哥回忆起来,从回忆里恍然大悟道:“照你说的本子,丞相还提到李莫西做太子的事儿,我记起父君立大哥为太子之时,写过三封文书,快马加鞭送达各国丞相手里,再由各国丞相亲手交递各国国君手中。”
我佩服四哥懂得比我多得多,我也因此记住了李莫西的名字。
再一次听别人谈起他时,说很多小孩子在拜师途中克服不了爬山的辛苦,爬到半山腰,一个接一个临阵逃脱。既然已经爬到半山腰往回走的路途是一样的,但这些小孩子可能年幼无知,根本不明这个理。哭喊着爹爹娘亲,狼狈地走起回头路,大家都只管走自己的路,他人要走要留不干他们的事,他们的目的皆一样,一定要拜入四国第一画师门下。
李莫西不仅自己要爬上紫麟山拜师,还鼓励其他人再接再厉,只要不放弃,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我是最后一个赶到的,瞧着一屋子十几个小孩子,我就没敢好意思带着亲卫大摇大摆进去,我回头对亲卫说:“你先回去吧,我自个儿进去好了。”
亲卫不放心地看了我一会儿,看我坚定的样子,就下紫麟山了。
我深呼吸了一下,迈开步子,进去。一进去就成为众人眼里的焦点,明一师父看着我,笑意盎然地向我招招手,问道:“你就是,阿吟的女儿?”
我奇怪他为何问起我这个问题,我只得恭敬地上前几步,他说的阿吟应当是我的母妃紫吟夫人,我点头道:“是。”
明一师父仍旧对我笑着,“你倒是个挺有资质的孩子,在这些孩子里,数你年纪最小,今后你就是我明一最小的徒弟。”
众人的目光移到我身上,我落落大方地跪下,叩拜了三个响头,接过师姐端来的茶盏递给明一师父喝,作拜师茶。
明一师父收了所有上山来的孩子,大家都如愿得尝,高高兴兴地依次拜师,虽然我拜师在他们前头,无奈年纪太小的缘故,我是大家共同的小师妹。意味着我要乖乖听师兄师姐的话,可我真正听的只有李师兄的话,也许他是我们这一届弟子当中最长者。
他人缘极好,本事也多,什么抚琴吹箫,甚至连些简单的衣物缝补也会。当时我好奇地问了他一句:“李师兄,这世上还有你不会的事吗?”
他认真想了想,道:“小师妹,你别看我什么都会,那都是我一件一件自个儿练习出来的。”
我有些气馁,有些不理解地说:“你看大家都喜欢你,和你一起玩,一起学习,他们都没有主动找过我。我想像你这样厉害的,我就是花一辈子时间练习,也练习不出啊!”
李师兄摸摸我尽爱胡思乱想的小小脑袋,真不知道我的脑袋里有多少稀奇古怪的想法,他颇有道理地语重心长道:“小师妹,想得到大家的喜欢并不难的,你要诚心诚意地和大家交朋友,要经常设身处地为大家着想,要在大家遇到困难时,鼓励他们,帮助他们度过困难,大家自然而然愿意和你在一块儿了。”
我听他的话和大家愉快相处,大家也渐渐接纳了我成为他们的朋友,再加上明一师父对我画画水平给予很高肯定,大家慢慢忽略我实际靠了两位国君,一位紫吟夫人的后门,才破例第一个拜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