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衣法袍,眉间朱砂,他盘腿静坐在惩戒池旁,纤尘不染。忽的,一赤首碧羽玲珑鸟翘首而来,单足停于他伸出的指尖上。
“青鸟,别来无恙。”声如落泉,清爽干净。
我化出人形趴在他背上:“金蝉子,想我了没?”
他未曾睁开眼看我,也未曾动摇过身形:“西王母近来越发惯你了。”
“你要渡劫去了,是主人让我送你一程。”我俏皮一笑,取下发髻旁的玉环梳放于他腿上,“愿你顺利归来。”
金蝉子这才打开一条眼缝打量,脸上喜怒不辨:“这可是你最爱的山瑞白头,王母用蓬莱山上的瑞雪和九重天上的祥云亲自为你打造而成。你应当好好珍惜,不该把这么好的东西给我。”
“你走了,就没人听我话唠了。说不定回来过后就会像释迦牟尼长期坐在莲花台上,一动不动,像个石像一样的。这是我给你的离别赠礼。”我噘嘴埋怨道。
“佛祖神识遍布山川大海,只点拨有缘人。你守着他的躯壳说话,自然是没用的。”
我心中一沉,思及释迦牟尼坐化之前点着我头道:“小青鸟,我走了,但是从今往后这世界没有一个地方没有我,也没有一个地方有我了。好好保重。”我掌心终只剩下了他留于我的一颗透明舍利子,里面不是慈悲心,而是悔恨泪。我用红绳把它挂在了脖子上,自他走后未曾取下。
眼圈一热,我不禁发问道:“那你以后也会如此吗?”
“你经历了那么多离别悲欢,还是看不开么?你伴随西王母最久,什么都见过了,应当是清楚这一切的。”
“你可甘愿?”
“……”他缓缓抬眼看向水中,一片涟漪中,自己模糊不清的脸和身畔的一缕摇曳的青火,“有时候,我都看不清楚自己和你了。”
青鸟是西王母的信使,有千万分身。就连我自己有时候也会偶尔忘记,哪一个分身中是真的自己。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凡间那个写《红楼梦》的曹雪芹说的最好,真作假时假亦真,无为有处有还无。后来我见到玄奘的时候,便是这样的光景。
他俊俏的脸庞如朗月,照耀在每一个谈经论道的人身上。我停在殿外的树上,看得分明些。主人遣我来为他赠祥瑞之气,当朝圣皇即将召见他,若无我护佑,他会被真龙的气概威慑住而被窜改命运。
人群熙熙攘攘地从殿中出来,这样嘈杂的动静才唤回一直沉溺往事的我。他最后一个出来,着着凡间布衣袈裟,反而显得清秀温润。像是感应到我过于专注的视线,他抬头望向我。那一眼究竟是怎样的一眼,我也说不清,只是让我不慎跌落下去了。
他惊讶地双手捧住我,忍不住笑道:“还是第一次看到有鸟会从树上落下的。”语罢,用手指揉搓了一下我的毛羽,感叹道,“不过我从未见过你这样漂亮的鸟。”
之前在天上,我只看过他笑一次,便是第一次相见之时,为我美丽的羽翼所倾倒。后来知道我是王母的信使青鸟之后,他再也没有对我露出过一丝笑意。
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真好看,温柔得可以溺死人。不怪我一路来听到的闲碎语都是些妖怪说,宁愿被他劝化皈依佛土。如若是人身,我定会脸红了。我振翅而去,却被他扯掉一根羽毛。来不及惊异我的一千年道行就这样被他抢去,只得愤愤地回瞪了他一眼。
见他满脸茫然和失落,我又一个不慎撞上树枝跌落下来,他满心愉悦地接住我,笑道:“真是孽缘啊。”
“……”念着反正他迟早是要见识各方鬼怪的,我便索性化出人形双手环在他脖颈处,衣袖翩然如深渊溅水。他惊讶非常,下意识地抱住我却一个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上。
“还我千年道行。”我看着他。
他突然展颜一笑:“我要收了你这个妖孽,免你祸害人间。”
我瞪大了双眼,未曾料到他会这样说,暗自觉得他性情已不似从前,但还是气道:“我不是妖孽,是西王母的信使青鸟。是瑞祥神兽。”
“哦?青鸟?青鸟为何要来找我?”他抬眉。
“因为你即将被当朝天子传召去,我得佑你安好。”我颦眉,“你为何如今像个登徒子一样,半点没有佛家弟子该有的姿态。”
“我如今?难道你以前认识我?还有我这不是秉持好生之德亲自当肉垫来保护你这只飞都飞不好的信使青鸟吗?”
落叶款款洒落,我突然不怎么想起身了:“山瑞白头还在吗?”
“那是什么?”
“别离前我赠你的玉环梳。”
“出生之时我可没有嘴衔宝玉。”
“什么?!”
“你大概是记错了。”
“不可能,你明明收下了我的……除非……你没有带它一起堕入轮回。”我立刻现出真身飞腾而起,赶回惩戒池,果然在他当时打坐之处挖出了我的玉环梳和一封信。信上是他用我最喜的小篆留下的四字:不归,愿安。
我无奈,只得去向西王母请罪:“主人,是我办事不利。金蝉子不曾带我赠予的玉环梳进轮回。请允我护佑他一生平安来赎罪。”
西王母迟迟没有应答我,直到一株莲花盛开于我身侧,白袖之下一双洁白胜雪的手将我扶起来。
“师父。”我口型一开轻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