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很多人哭,来寺里的人总是有各种的苦难和各种的祈求,他虽然不忍他们的眼泪,也愿佛祖慈悲普度众生,却是第一次,看见眼泪心里一紧,恨不得立刻抹掉这滴眼泪,再不让这眼泪的主人哭泣。
直到她合上了门,他仍念着那滴眼泪,如同那滴眼泪滴上了他的心头。他恍然想到,我也是着相了吧,又抬头看着佛祖默默地诵经。
可是随着诵经声的,还有他如擂鼓一般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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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知道,除了十日前她第一次来寺中听他讲经之外,他们还曾遇见过。
那时,恰逢落雨,她撑着伞,匆匆下山回客栈,可是雨中路长而泥泞,扭伤了脚,又被大雨湿了衣衫。脚踝刺骨的疼让她无法行走,只能狼狈地躲在伞下。被雨湿过的头发黏在脸上,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她冰凉的躯体上,她的手已经冰冷的难以知觉了。她一声一声的呼喊在大雨里几不可闻。
雨越下越大,一把油纸伞已经无法抵挡大雨的侵袭了,她几乎支撑不住,她的呼喊仿若石沉大海,无人听见也无人响应。她的眼睛也仿佛进了雨水般渐渐模糊起来,脑海里一片空白。她连伞也撑不住了,狼狈地倒在泥地里。
“师傅……坊主……”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秀儿好冷……好冷啊……”
她的眼睛再也支撑不住合上了,合上的那一刹那,她仿佛听见一个清隽的男声喊她:“女施主,女施主……” 然而却无力回应了。
迷糊中,她感到一双有力的手将她背了起来,她冰凉的脸贴在他被雨湿透却还温热的背上,温暖得令人眷恋,她趴在那温暖而厚实的背上,似乎一切风雨都不见了影踪,就想被这样背着慢慢一生。这样想着,她不由得睡着了。
她是在温暖中被包围着醒来的。睁开眼,便看见客栈里熟悉的摆设,而她正躺在床上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她不免有些惊慌,想下床脚踝却又传来刺骨的疼痛。
小二推开门进来,一手端着饭菜一边喊道:“姑娘您醒了,正好这饭菜也好了。慢用慢用。”
“小二哥!昨天是谁送我回来的?”她急急地问道。
“是少林寺的同苍大师。”小二一边把菜摆在桌子上,一边不经意地说道,“同苍大师刚好回寺的时候发现了姑娘晕倒在雨中,便将姑娘送回客栈了,衣服是老板娘帮姑娘您换的。”
“同苍,是同心的同,苍生的苍吗?”她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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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她能行走自如时,上了少林寺。
孤雁振翅飞过,少林庄严的钟声和着声声木鱼,她静静听着僧人们朗朗的诵经声,一步一步地随着接引僧走进正院。
“女施主,同苍师叔正在大殿内诵经。”接引僧带她到殿外便离开了。
她一边听着殿内传来的清隽的诵经声,一边向着大殿走去。
是了,那样宽厚坚实的背,一定是他了;那样清隽的声音,一定是他了。她拧着裙子,靠着殿门,却不敢进去。听着他木鱼一声声,诵经一声声,专注而又沉着,她的心跳比木鱼的敲打还要快上许多了。
突然,木鱼声停下了,他似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她匆匆将自己藏在门后,心跳得更快了。她偷偷看着他清俊的相貌,脸上不由得红了起来。
他似是没看到人又接着诵经。他的声音将经书念的都动听了起来,和着他的诵经声,她也在心里默念——
同苍,同苍,同心的同,苍生的苍。
这两个字似要被她镌刻到心上一般。
是了,这时,就已经入了执念,入了着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