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她离开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够难过，但是后来百年里每次想起她，心都狠狠揪痛。他总以为心痛只是一种比喻，但是原来真的会心痛，就像一把钝掉的锥子猛地刺痛心脏。

下雪时不冷，雪消却更冷。

琦海只想这样子静静待着，他期盼她快点醒来，但是他更怕她醒来。

浮生若梦，若有忘忧酒且让我沉醉千万载。

床上的人睫毛轻轻颤动似乎是挣扎着将要睁开眼，琦海被惊醒，反射的站起来退到一旁。

是不是成为朋友那就常常看到你？

琦海于是懒散的倚在柱子上，怀中还抱着剑，一副防护的样子。

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几生几世，她都是这样的样子。虽然这辈子她是渡一山的山主，但在他眼中仍旧是那个白培。岁月荏苒，斯人依旧。多好。

琦海看着白培的背影，太刺眼，多少次想着她的样子，她蹙眉的样子，她笑着的样子，她走路的样子……琦海以为自己会不顾一切的冲上去拉住她，但是等待一个轮回第一眼看到她竟然只是心痛。他不敢伸手，不敢面对她，她说，“下一世，我和你只是路人。”那样决绝。幸好她已经忘了他，忘了一切，就算是当初的快乐，当初的生离死别，她都忘了。可是为什么琦海还没有忘，相忘于江湖，也不过是一种奢望。

这样每日看着她来来去去，日子安逸，空气清醒。

琦海看着山上乔木发了黄绿色的新芽，又从院子外伸出触手。

春天到了，好多天之前他就痊愈了，他仍旧厚着脸皮住着，不过这里的人也不在意，反正都只当他是个好看但是沉默的小孩子。

这天琦海在院子桃树下站着看空气，秋颜走过来道：“山主在旸荞筑等你。”说完也不离开，虽然第一次被琦海吓到，但不服气的一次次靠近就像是练胆子一样，看着琦海也没有再露出那样狠厉的样子，她终于敢和琦海站一会。

琦海知道这样安逸的日子该结束了，心中有种怅然，但更多确实期待。

旸荞筑是一个小巧精致的亭子，凌驾于山间溪流之上，因地势在比打了个圈儿，由激流勇进转为温婉恬然，到也别有一番韵味。

白培本来站在栏边手指飞纷翻，引出一股手腕粗细的水流，在空中绘成一个小孩儿的样子，有鱼儿在流水中游动，对于来到了空中恍然不知。

琦海心中猛然一抽——她莫不是想起了什么？

不，还不是时候。

虽然只有十岁孩子的身体，但活了千百载的他已然心智如妖。不动声色的压下心中想法，想着白培走去。

上世，我欺你，你弃了我。这一世，你和我又会怎样？

白培听到有人，转头温柔的笑着，道：“过来。”

琦海愣住了。

白培伸出手，道：“快过来。”

仿佛是一晃眼，却不料已逾百年。

“那个药对你很重要的。”

“我有其他办法。”琦海无所谓。“福大命大，死不了。”

白培她转回身偏着朝向琦海，极其温柔地将鱼儿放回水中，鱼儿摇摇摆摆一副喝了酒的样子。白培这才看向琦海。

对于生命，她依旧是那么温柔。

白培也不纠结，道“谢谢你。”

鱼儿在水中突出一串泡泡，浮在水面的荷叶痒得轻轻颤动。

“明天我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白培收回眼光，道。

“我的伤已好。我也准备离开。”

“你去哪儿？”

“考取功名。”他狡黠的笑着。

白培便知不好多问，便没再说话。两人站在旸荞筑。

琦海实在没法在这样若无其事的和她站在一起，他多想向她说清楚前世今生，但是他也清楚的知道不能。他觉得这样，也很好。

第二日一早，他依旧站在门口，不一会儿，白培走来，广袖长衫，戴了斗笠遮住脸，但看身形俨然翩翩佳公子。

又站了会儿，琦海便也走了，带着那支剑。

白培这次下山就孤身一人，她要打入祟宫。

当今天下大乱，妖魅横行，诡术害人。那年白培被带上山，几百个儿童被放入蛮地，只剩下了她脱颖而出，见过太多生死，白培不敢再看到尸体。她人微力薄，所以这些年拼了命的当上山主。力量与能力往往成正比。这几年，带领着渡一山救死扶伤不求回报，却意外的得到百姓的拥戴。相对于那些邪魔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在白培眼中就像是家人。就算是自己粉身碎骨，也要护得一方水土周全。

但是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白培已经留下遗书，这样子就算自己离世，渡一山也不会大乱，渡一山会永生永世的守护百姓。

祟宫，屹立几千年不倒。没人知道它到底多庞大，只知道它无所不能却无恶不作。

白培下了辛邑山，七拐八拐道一个客栈，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一身破布麻衣，扎着双平髻，一副乡村里小村姑的样子。

她来到当地最高的山峰，在山峰的一颗松树下埋了一块小小的碧玉，然后闭眼靠在树上假寐。

天渐渐黑了，天黑后不远处很快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白培用听着声音像是有七个人过来，一人挖开土地将玉拿起，然后将她眼睛又蒙住抬上一顶没有窗口的精致小轿子，稳稳当当却无一声声音的将她抬起。

轿子很稳，白培悄悄睁开眼，却见黑暗中一双绿色的鬼火漂浮。她被吓一跳，这时轿子内亮起来，原来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眼睛不知为何却是绿色，没有眼白瞳孔之分，乍一看还真是很吓人。他手中举着一颗珠子，珠子通体发亮，原来是一颗夜明珠。

祟宫到底财大气粗。就连渡一山也不过是重要的宫殿才回镶嵌一些夜明珠。不过渡一山也不过建立两百多年而已。

白培装作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想要摸一摸夜明珠却不敢，最后只睁着大大的双眼一眨不眨。这青年看到白培这幅穷酸样儿，不觉心中鄙夷。要不是要在轿中看着她，他估计早就跑远了，生怕沾上穷人的这股酸臭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