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夏日怪谈》
文/温图
那一年的万圣节,适逢校园的文化节。
高中生们的晚会热闹非凡,路灯上挂着表情各异的南瓜灯,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表情。男男女女在南北大道上疯跑着,拖着白色的幽灵裙或是扫帚,看上去像是一场混乱的cosplay。
“啊啊啊,还让不让人睡觉。”韩清轻轻挠挠睡乱的头发,“我穿越了?今年的文化节倒有新花样。”他走到阳台上,俯视着学校的喧闹。
天上的满月如同一只古铜色的眼睛,在暗蓝的夜空睁开。
他一直躺在寝室,整整一天,睡得直到现在还是一脸的惺忪。
文化节本该在校园里疯玩,而他偏偏在睡觉。套上蓝色的外套,脚伸进白色的板鞋,韩清忽然有了出去的念头。
活动弄得其实相当有趣。
韩清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长着两只角的狰狞的魔鬼伸开四肢在游荡,猩红的叉子如同被烈火灼烧的烙铁;哥布林猥琐地佝偻着背,扛着不知装了什么的布袋匆匆而过;幽灵晃荡着白色的身体在夜幕中若即若离,如同风中荡漾的白色火焰,还有狼人,上身前倾,以一种野性的姿势向前飞奔。
“不给糖就捣乱!”——只是这样的声音会破坏了纯粹的灵异感,万圣夜毕竟是喜庆的日子。韩清静静地观望着,如同观看一部混乱的立体电影。
“哈哈,有点意思。”
操场倒是空的。韩清手插着兜,慢悠悠地进去了。
“其实晚上没人的时候,操场才是最美的。”他的诗人情怀有些小小地萌动,广阔的操场被四面的黑色包围,头顶上罩着的,是深蓝色的苍穹。
天空中的满月暗淡无光。高大的松树浓黑中透着沉静,没有风,树叶屏住了呼吸,停止了吟唱。韩清有一种时间停止的错觉,耳边传来的远处男女生的嘻哈声,仿佛也在渐渐淡褪。
起雾了。韩清转身时才发现,身后蒙了一层白幕。什么时候的事?这些水珠会突然从地底冒出来么?
少见的秋雾。
月亮被蒙住了眼睛,隐没在烟白的云里。
脚步声。操场上有别人?韩清有些意外。
雾中隐约透出手风琴的声音,让人忽然感到恍然如梦。不知何处而来的嬉笑声尖利无比,如同指甲划在黑板上发出的噪音在刺痛耳朵,女巫嘶哑的声音开始古老地吟唱,嘴唇发出的颤动仿佛正贴着他的鼻息,清亮的铃铛在毫无节奏地乱摇着,在雾中各处传来。火焰烧着木柴发出的劈啪声,厚实的南瓜被撕裂的爆裂声,愈奏愈快的风琴声,霎时间笼罩了他的精神世界。他身在操场,更像是身在一个与时间轴脱离的小空间里,回去的路如同被这雾气隔断了。
“喂,开什么玩笑?!”
韩清死死地捂住耳朵,但耳膜依然在剧烈的颤动。“这他妈唱的是哪一出?”他自己给自己发出声音来安慰自己这是有人捣鬼,要不就是他还没睡醒,在做梦。
有人。
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从眼角掠过,手中抱着锃亮的箱子,赫然是一架黑色手风琴,正在远去。
“就是你。”韩清甩了甩脑袋,奔了上去。那高大的男人脚步并不快,手中的手风琴依然在伸缩着发出嗡吟,韩清却追不上。男人走过的地方,雾气被划开了一条口子,韩清越跑越快追了上去,不觉身后的雾气在无声的合拢。
“不大对劲。”韩清的脑袋还是灵光的,“操场直着跑最多也就150米,可是我......”他整整追了那男人一分钟,并且现在还是脚不停步地追。“怎么没有撞到墙?换句话说,怎么还没跑到操场的边沿?不合逻辑啊!”男人停了停,瞥似地僵硬地转了转头,喉中发出嘶嘶的轻颤,继续疾走。
“管他呢!先追上这东西在说。”韩清撒开腿追了上去。
直到筋疲力尽。韩清抬头望去,男人直直地立在山巅,仰视着满月(奇怪,我怎么追到山上来了,韩清想)。
“空间紊乱?”韩清在心里跟自己贫了一句,他一直很佩服自己的幽默,尽管他此时一下子莫名其妙地追一个男人追到了......山上。
男人在狂风中纵情地拉动着手风琴,诡异的音符令韩清的脑袋有些晕眩。他感到周围的背景在扭曲,被风吹乱的摇晃着的树突然定格,山地渐变成他原本站的操场,又幻化成醉纸金迷的酒吧,岩石堆砌的阴森的古堡,或是岩浆在火山口沸腾,城市绚烂无比的高楼顶层......一切就像FLASH的形状变化效果,但让韩清瞠目的是,变化的对象是整个空间,而且这还不是做梦!
我现在是在......哪里?......
他感到自己的瞳孔在不断地扩大,心中的世界观似乎也随着那扭动的背景一样改变。
“喂,你......是人是鬼啊?啊?”韩清倒退了几步,颓然坐在了潮湿的泥土上。
男人回过身,缓缓地拾起并拉动着手风琴,那是一张皱巴巴的干尸一样的脸,没有眼珠,发黄的皮肤瘪瘪地贴在突起的颧骨,如同脱水的桂圆。
“我......当然,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