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醒来之时，他站在郊外，风淡云清。

衰草白露，云卷云舒，很淡，很清，犹如他此时的心情。

活过一遭，死过一回，便什么都看清了。

昔日的情痴情恨，现在看来，多多少少像一个笑话。

韩非抬眸，望着李斯：“秦王……他知道吗？”

“不知道……”李斯说，“但瞒不了多久。所以，你走吧，走多远就走多远，永远都不要回来。”

韩非淡淡地笑了起来，很清明的笑容，像是横江的白露，半坠苍山的明月：“没想到，师兄，你终是饶了我一命。”

李斯也笑了起来：“如果我说那是因为我舍不得，你信不信？”说完倒自嘲起来，“肯定不信。”

“不……我信。”半辈子了，看过那么多的人生悲欢，品过那么多的欢喜惆怅，还有什么是不肯信的呢？

韩非背着包袱，迎着冬日苍冷却温柔的阳光，向前迈开一步，然后，又迈一步。

他要走了……

从今以后，韩非不再是韩国的韩非，也不是秦王的韩非，韩非，是他自己的。

“师弟，”身后的人在呼唤，似有不舍与担忧，“你打算去哪儿？”

去哪儿？他也不知道。

或许去隐居，种一圃菊花，闲时品茗任看清风明月；或许去流浪，戴一顶蓑笠，看那异域风情万水千山。

韩非回首，微微一笑：“或许，去北方的大漠草原，放羊牧马；或许，去南方的南岭东海，种田锄地，谁知道呢？”又或许，周游列国，再去望最后一眼自己的故土，也会去赵国，看看那人从小生活的土地……

自己自由了，会像风一样飘忽不定吧。

最后望一眼自己的师兄，后会无期……

韩非转过头，再也无半丝留恋，向前方举步踏去。

他这一辈子，爱过，恨过，无助过，争取过……这么多，已经够了。

他所拥有的，是他人穷极一生都无法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他已经……满足了。

为别人活了半辈子，接下来，该为自己活了。

阳光温柔地倾泻下来，像是纱幕，像是水银，流泻在韩非发丝中，像是给他披上了一身霜华。

他微微闭上眼睛，依稀看见那日初到秦国，琉璃灯下的帝王，温柔专注的凝睇；看见城墙之上，细雪霏霏，帝王温暖的怀抱与许诺；看见咸阳宫中，自己得到帝王一时无双的宠信与柔情……

心，丢了吧……很早很早以前，就丢了吧……

罢了，既然丢了，便再也没想过要收回来。只是，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远远地看着心所在的方向吧……

看他意气飞扬，运筹帷幄；看他沙场驰骋，一统天下；看他站在世界之巅，握着众生的命盘，慢条斯理地下着名为‘天下’的这一盘棋。

昔日的韩非已经死了，如同所有的人都所知道的那样，死了。他的誓言也烟消云散……

今日的他，踏着一地的霜华，走向远方，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