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这几天,战局越来越艰险。秦军虎狼之师,几乎百战百胜。
韩王也几乎天天缠着韩非,疯狂地做爱,似乎未来,没有未来。
韩非有时会想:韩王是不是早已明白了他的意图,只是假装不知。
然而他一直是沉默。除了,今天。
今天,朝堂之上,许久不曾上朝的韩非峨冠博带,长身立于朝堂之上,冷峻之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儒雅俊朗。他对着高高在上的君王恭敬一揖:“臣请,出使秦国。”
韩王沉默着,一时之间,空气像腐烂凝固的死水。
许久,君王朗声笑了起来,连声音都带着笑意道:“许。还望韩卿勿负寡人的期待。”
霎时群臣喜笑开颜,纷纷向韩非祝贺。
韩王含笑看着这一幕,眸中却冷得像永无止境的夜。
韩非在应酬之余,将目光遥遥投向高处的帝王。
他望着他,心中一片解脱般的雪明:他,韩非,真正的人生将重新开始。
他将重新控制自己的人生,他将重新骄傲与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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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如流水马如龙。豪华的车马在平原上逦迤着,马车上装满着绫罗绸缎,琼琚碧瑶。
他奉命带着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向秦请和。
他知道,韩国已奄奄一息。而这些宝物,表面上让韩再苟延残存一阵子,而实际上,确实阙韩以利秦。以宝物、割地事秦,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他曾经殚精竭虑地思索破秦之法,非六国连横无以制之。而今,他却要投奔秦国,为秦王效力,委实可笑。
韩非望着这一望无际的平原,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然后笑容渐渐转成了宽慰与洒脱。如果连自己都不能为自己着想,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放过自己呢?
咸阳,咸阳,他马上便要到咸阳,见到烛墨口中的千古一帝——秦王嬴政。
渭水之畔,秦关之内,天仿佛变得忽然明澈起来,蓝莹莹的天空俊朗得妩媚。人仿佛忽然接近了天空,变得忽然高大,又仿佛渺小起来。
咸阳繁荣得喧嚣,贩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丝毫不见身处战国乱世的萧条。
韩非细细地看着这独属于秦的繁荣与强大,然后他与随行的使臣,踏入咸阳宫殿。那样磅礴雄伟的宫殿群,隐隐夹带着远方渭河汹涌澎湃的潮声,映衬着秦国士兵寒光凛凛的天戟长钺。耳边是秦国战旗迎风猎猎的声响,战旗上的远古图腾,张牙舞爪,腾空欲飞。他忽然想到,这天下一统的太平年代,恐怕不会远了。
不同于韩宫透着奢华的冷寂空旷,秦国的宫殿仿佛沾染上他主人的气息,骄傲,雄伟,不可一世。
雕栏玉柱,勾心斗角,巧夺天工的殿堂,处处透着睥睨天下的霸气。
韩非宽大的礼服曳地,高高的峨冠将发绾得一丝不苟,而他脸上的表情,也是那样一丝不苟的认真和肃穆。他绷直着身体,每一步的踏出,都小心翼翼,深思熟虑,完美得无可懈击。
他本来就是追求完美,而且确实每一个行为都是完美得无可挑剔的人。
秦王设的是九宾大典,是对一个外国使臣表达最高的敬意和重视的外交形式。
韩非踏入宫殿,大殿两侧都站着秦国的大臣,脸上的表情都仿佛是同一个工匠镌刻出来的一致,都肃穆而沉默。
他遥遥望见,远处高高的王座上,高高在上的王者。那是真正的王者,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即使沉默,也让人感觉自身藐小如蝼蚁,心甘情愿地匍匐于他脚下。而他,是天命之子,是神喻者,是舍我其谁的霸主!
韩非一步步地前进,然后,恭敬而谦微地弯下身,向秦王深深作揖:“韩国使臣,韩非,拜见大王。”
他知道,在异国的朝廷之上,身为他国贵族的自己,更需要谨慎,将自己缩小得微乎其微,这样才能保全自己。
“韩卿,免礼。”那样年轻清朗的声音,偏又带着帝王的深沉与莫测,隐隐透露出无可抑制的欣喜。
显而易见,秦王对韩非的到来是如此地高兴,由衷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