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庭拔出腰间的佩剑,向苏苒道:“待会你先逃。”
苏苒怀疑地看着岳庭那把薄弱的小剑,摇摇头,朝眼前的恶兽撒出一大把舒心散。
饿狼似乎受了舒心散的影响,身子变得摇摇晃晃、东倒西歪。
见状,岳庭拉着苏苒向山下一路狂奔。
两人气喘吁吁,终于跑到了山下,猎场的栏杆就树在不远处。
“你向那匹狼投的什么?”岳庭转过头问苏苒。
孩子间的情谊总是来得简单纯粹,往往在一起玩得久了,便把彼此视为知己好友,更遑论像苏苒和岳庭这般一起面对危险。苏苒已然将岳庭视为朋友,褪去了刚才的拘谨,答道:“舒心散,是我自己配的迷药。师父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让我藏一点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苏苒指着岳庭腰间那把佩剑,道:“这剑,真挡得住那匹饿狼?”
岳庭闻此言,握住腰间佩剑,高举至头顶,正声道:“那是自然。这剑不仅能斩得了饿狼,更守得住南国苍生!”
两个小人儿在临别前,苏苒才告知他,她与他同龄,只是她不知自己的生辰是几时,因此无法分清他俩谁的年龄更大一些。又告诉他,自己是仲离的徒儿,随师父居在太医院。
回到房间之后,苏苒才发觉自己好生糊涂,这么半天,竟还未告知岳庭她自己的名字。
转眼春猎结束,五明姬的卜卦之礼铺天盖地地准备开来。
诸国之中,南国最为重视宗教,五明姬更是百姓的精神图腾,无论是在庙堂之高,还是在江湖之远,五明姬与白家的地位几乎与南国王比肩。
所谓卜卦之礼,即是由白家长子在祭天的神坛中卜卦出四位适龄女子的生辰、居在南国何处,再派人去卦象指向之地请出新一届神姬。此后,五明宫迎入新神姬,送别旧神姬。
在南国,神姬之职当属美差,通常一代神姬在位不会多过二十载,卸任神职之后便过上相夫教子普通的生活。不过即便不再履任神职,但是身上仍带有神姬的光环,南国上下皆以迎娶退位神姬为荣。因此,神姬们大多都有个好归宿,其中以白家女儿最为好,几桩姻缘都是在南国王室中缔结。
五明姬的卜卦之礼乃是南国几十载一度的大事,上至神官家族、南国朝廷,下至黎明百姓,无不是卯足了劲儿期待这一场盛会。特别是,家中正巧有适龄女子的人家,更是万分期待。
在民众对神祗的敬仰与期待中,白岳庭独独清醒得很。前日祖父的话,一直在他脑中回荡。
“庭儿,你可知白家为何会在南国屹立百年?”白家祠堂中,祖父背手而立。
“靠先祖的智慧,靠恩慈和勇敢。”岳庭跪在祠堂中,恭敬地答道。
祖父笑了笑,却没有要岳庭起身的意思,继续道:“还有一样,最重要的一样——布局谋略。白家手中的筹码有两个,一是举国上下对白家的崇拜,二便是五明姬。神姬不必门庭显赫,只要能为白家所用即可。白家可以给予她们尊贵的身份、万人的敬仰,而她们势必一生依附于白家。神坛上,她们诵经布道,神坛下,更要在夫家为白家恪守尽忠。爷爷备了一份候选的名单,放在你的书房中。庭儿,你父亲早逝,身为家族长子,从今往后需得担着守护家族的重任。”
岳庭不记得那日自己是怎样浑浑噩噩回到书房,看到桌上祖父留下的名单,厌恶地不愿多看一眼,独自静坐到天明。
那份名单如同一声炸雷,将他心中高贵纯净得如同琉璃世界的白家击得粉碎,将他救世与守护的梦想从幼小的身体中抽离,徒留一具空壳。
卜卦之礼当日,苏苒哪儿都没有去,待在太医院的医侍馆中向师父还课。忽而,门外一阵喧哗。苏苒好奇地探出脑袋欲看个究竟,却被师父严肃地瞪了一眼,于是只得吐吐舌乖乖继续还课。
可是,喧哗声越来越近,接着医侍馆不大的院子里乌泱泱地挤了许多人。苏苒跟着师父迎了出去,只见领头的是一位穿白衣的中年人。师父正欲开口,对面的这一群人,却突然跪下,道:“尔等恭迎因达罗姬大人。”
苏苒见此阵势,有些不敢相信,复扯着师父的袖子,确认道:“师父,他们是在拜谁?”
师父滞了一下,没有回答她,反倒转身,向他的小徒儿作了一揖,道:“拜见因达罗姬大人。”
苏苒不知她的当选,缘自岳庭的一个失神,这个失神逆转了她和他的人生。
那日,他按照爷爷给的名单一一选任,最后只剩掌医药明的因达罗姬还未卜卦。
有那么一瞬,他想到前几日在敖岸山遇到的女孩,她师承仲离先生,由她来司青姬的神位正是合适。只是,祖父的话犹在耳畔,算了,本是风平浪静的人生,何必将她拉入权势的泥潭。
只是说时迟那时快,手中的卜卦竟然在失神的那一瞬,指向了太医院,指向了那位一面之缘的苏苒。由苏苒来掌医药明的神位,独独地悖逆了祖父的指令,只是众目睽睽,白家只能将错就错下去。
从此,苏苒便被迎入了五明宫,被分住在东殿。从此,再没有人称她苏苒,更多人称她因达罗姬大人或是青姬大人,只有师父和王后唤她青儿。从此,她除了要跟师父要学习医术,还需要和岳庭、左相之子翟墨、其他神姬一道学习四书五经。
苏苒学堂的课业修得乱七八糟,唯有医术这一门拔尖,这和她师父的歪理扯不清关系。师父总是说,人这一生只需精通一门学问便可,无需在其他事情上浪费时间。
不过,因为课业差,苏苒没少被同桌翟墨嘲笑,倒是岳庭还念及初识的情谊,时常会给苏苒辅导课业。只是,苏苒觉得,现在的岳庭越来越安静内敛,他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总是那样客套疏离。
除了岳庭,时日久了,她与掌艺的乾沓和姬崔笙缦却是越来越交好。白家长女白念伊傲睨自若,其他的两位神姬唯她马首是瞻。苏苒向来不喜欢溜须拍马,不与她们为盟,又惊喜地发现笙缦也同样不屑如此,便相见恨晚地将她视为知己。苏苒怕黑,不大敢独自在东殿就寝,时常抱着枕头去笙缦的北殿,和她挤一张床榻,一来二去,竟也成了无话不谈的姐妹。
后来,就连她那最爱欺负人的同桌翟墨,也忽然像变了个性子,愈加和善起来。甚至还曾经冒险,带她和笙缦偷溜出五明殿去外面放风。
年少的时光,嘻嘻哈哈、无忧无虑,如同潺潺流水,欢快流淌,又一去不返。
翟墨曾经悄悄告诉苏苒,他此生最难忘的便是五明姬的加冕之礼。
苏苒并没告诉翟墨,其实她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