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儿如梦初醒般推开冥浮,悲痛欲绝地看着他:“是你把他变成这样的,是你在操纵他,你才是疯子,疯子!”
冥浮冷冷看着面前有些歇斯底里地西儿,眼眸里透出悲伤和自嘲的意味来,冷冽的声音像要彻底把西儿逼到绝境:“我是疯子,又怎么样?他中了心蛊,性情大变,只受我的控制,就算你有办法解了蛊,他什么都记得,但还是会忘了你。”
西儿脑海中一团乱麻,杜唯清让她心寒的所作所为似乎全部都迎刃而解,他变心娶阮素依为妻、几次三番要置她和含黛、瑶痕于死地,这些都是冥浮授意;他让刹乔入府,百般维护她,是因为当初刹乔也参与了下蛊。她原以为他被权势富贵蒙蔽了双眼,以为他冷酷无情如世间所有负心男子一样,可却不知道他承受了多大的苦楚。被压抑心志如布偶一般任人摆布,彻头彻尾变成一个与他自己截然相反的人,失去朋友、失去亲人,众叛亲离,却连一点反抗、挣扎的意识和力量都没有。西儿的心狠狠地疼着,连呼吸都因此沉重起来。
她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要往书房里闯,她要去见他,去抱住他。他一直都还是那个眉清目秀、不染尘世的书生,他从来没有抛弃她,没有要杀她,是她不知道,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冥浮跟着西儿站起来一把拉住她,目光灼热:“没用了,聂西儿。他现在只会把你当非杀不可的仇人,他已经有了妻子,有了孩子,你以为你还能做什么,你还要他做什么?”
冥浮的话像一记重锤打在西儿脑中,带着骨肉分离的痛感,却也敲走了她头脑发热的激动和盲目。是啊,他现在已经有了家室,有了孩子,有了一个凡人一生追求的一切,她还能怎样。她唤不醒他,就算能唤醒他让他记起所有的一切,她又能这么做吗?
西儿冷静下来,眼眸中挂着剧烈情绪后的疲惫和凄然。她挣开冥浮的胳膊,失魂落魄般向前走去。
冥浮站在原地看着她纤小脆弱的身影一点点远去,阴戾、不甘混合着落寞爬上他好看的眉眼。
又是灯火阑珊的一夜,偌大的阮府、深宅老院里飘荡着一股幽静而又深不见底的气息。这座旧宅府邸,经历过几世几代的沧桑变迁,看过一个名门望族的家族兴衰,这里上演过太多悲欢离合,残存着太多岁月的痕迹。
明月皎洁清幽,照着这寂静府院中的人。年岁轮换,阴晴圆缺之中,月光总有相同,可惜此时彼时,月色不曾变,而人,早已今非昔比,再难回首。
西儿坐在屋顶,风掀起她的衣袖和长发,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她静静地望着独坐窗口双眉微蹙、一言不发的人。就像曾经在别苑时她在屋顶从天黑陪他坐到天明一样,那时候他的落寞是因为她,而现在,他的伤心失意早已换成了别的缘故了吧。
刹乔慢慢由院门走入,倚在栏杆上,抬头望着西儿,嘴角挂着一丝戏谑和伤感。
西儿从屋顶跳下,向着刹乔走去,刹乔看着她,似笑非笑。
西儿声音低沉:“救他回去吧。”
刹乔面上浮出一丝不屑,眼眸中却跳动着悲伤:“心蛊能彻底颠倒一个人的心,曾经越是刻骨铭心的,就越忘得干干净净。救不救他,他都不会再记得你了,反而会把他完全推向阮素依的身边,你舍得吗?”
西儿垂眸,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样苍白悲绝:“我不舍得又有什么用呢,曾经我以为只要我们努力,就算是两个世界也可以在一起,可以很幸福地过我们想要的生活。或许是我们努力不够,或许是有缘无分,又或许是这一切一开始就是错的。如果当初他没有上芷阳山,没有认识我,认识你,他应该像所有尘世的男子一样,考取功名,娶妻生子,安稳平淡地过完这一生吧,而不是现在这样受制于人,身不由己。他是那样一个心无杂念,温润单纯的人,要是他知道自己变成了如今这副冷酷无情的样子,一定会生不如死吧。”西儿停顿,声音里隐隐带着哽咽,“我爱他,所以我不想看着他不好。可惜我没有办法救他,否则哪怕他会和别人长相厮守,永永远远不记得我,我也会救他。”
刹乔看着西儿,眼中弥漫大雾笼罩般的着悲怆和失落,她动了动嘴唇,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那是因为你得到过,他爱你,就算他忘了你是谁,他也记得他深爱着一个人,所以他才那么关心阮素依,从来看不见我的存在。”
西儿抬眸看着刹乔痛苦的样子:“他已经忘了我,他爱的人早已与我无关。或许一开始他会把心底的那个人当阮素依,但如果不是因为爱她,他又怎会分辨不出心里的人和阮素依呢?就像你说的,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了,那你呢,你又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
刹乔不自觉向后退了几步,百媚千娇、凌厉高傲的眼角只剩下无助的哀痛与心酸。她说过她和西儿是两类妖,不管是个性,还是爱人,她看不起西儿的唯唯诺诺、逆来顺受,她想要的,就要得到和占有,不管用怎样的方法。她不懂为什么杜唯清就算去爱一个平素怯懦的聂西儿也不会爱妩媚动人、纵横果敢的她,她不甘心会输给一个什么也做不了的聂西儿,所以她才恨聂西儿,连带着恨她身边的人。但越是恨,越是不甘心,她才越明白她自己有多爱他,她从来不羡慕元麒和冥浮都爱聂西儿,愿意为出生入死,她耿耿于怀的,只有他对她念念不忘,爱到没有一丝余地。只可惜,就算她不顾一切地去抢,去争,就算杜唯清已经忘了聂西儿,她却始终连一丝一毫也争不到。
西儿望着刹乔颓然伤绝的模样,默默转身。就在她走了几步之后,一个颤抖地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好,我救他。”
西儿惊讶的转回身,看到的是刹乔眼中深不见底的悲恸,还隐藏着一抹自绝般的怆然。
夜风卷过,落下一室冷清。
杜唯清静静躺在床上,眉眼紧闭。那张脸一如当初那般俊雅如玉,不惹尘埃。
刹乔缓缓在他身边蹲下,目光细细扫过他的眉眼,带着无尽的柔情与眷恋。她垂下眸中那抹不为人知的凄怆,闭眼俯身吻上他的唇。
她的舌头伸入杜唯清口中,在他的舌尖吮吸着,抽取他盘曲在他体内的心蛊,也同样汲取着他的所有温度和气息,她求之不得的,一世的温暖。
她眼前浮现出双连洞里,杜唯清对她的悉心呵护,他宠溺的眼神;他白衣飘飞,在月下弹琴的深情美好的模样;她咬死兔子时,他心疼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他对她所有的温柔,都留在那个时候了。刹乔嘴角弯起一抹浅笑,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杜唯清的脸上。她一生霸道凌厉,让多少人望而生畏,但谁又知道她的强势之下,因为一个情字偏执顽固,走火入魔。他爱聂西儿没有错,他不爱她没有错,但他这一生最大的错,就是上了芷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