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吉之日。
皇城之外,无人来往经商,无人驾车行街,无人肆意喧哗,手执长矛的将士从宫门之外列队到城门三里外。
皇城之中,文武百官均在百阶之下跪拜,齐声大呼:“臣等恭送公主出城。”
百阶之上,以昇公主一身华服锦衣,一夕之间,竟不像那个尚且年幼的小公主,她缓缓跪下叩拜,带着低泣哽咽出声:“以昇拜别父王母后,以昇此去,万望父王长乐无极,母后圣体安康。”
“你去吧。”周国公挥了挥衣袖,让宫女扶了公主起身。
以昇公主虽年幼,却以天家之姿,公主之尊,庄严之态,于百官跪送,一步一步走下玉阶,乘御辇出宫。
由周国上将军亲执马缰,率上万将士护驾出行,宫外长街之上,百姓伏地送公主出城十里。
在城外十里之处,车队停下,以昇由徐垚亲自牵扶着从马车中出来,朝着周国都城的方向,跪地三叩首,道:“以昇乃周国长公主,今离国去姜,惟愿母国之社稷长盛不衰。”
随行的降红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徐垚身旁,看着行礼的小公主仿佛看到当日离国来周的自己,外人看来皆是规矩和礼节,只有自己知道那是怎样一番交错难解的心境。但以昇公主与她不同,及笄前是周国质子的身份,有人护着照料着,想尽办法为她安排妥帖,想必去往姜国,日子也不会苦了她。
已经十里了,十里亭外,队伍在此休憩片刻。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周国的将士只能送到这儿,该回城了。
“舅舅,且回吧。”以昇眉头紧蹙,若是迟迟不归城,父王该起疑心,更加忌惮了。
以昇自行朝御撵走去,不过三步,迅速回身走到徐垚面前,说话间往后退了一步,屈身跪下,不由分说,径直叩首,随即抬起头来,泪水已然布满柔嫩的脸庞,“以昇叩谢舅舅,就此拜别,望舅舅今后不再为以昇忧心,以昇会照料好自己。”
这一句“叩谢”,是为舅舅从小照料,是为舅舅护她周全,是为舅舅的恩情难还,她虽年纪小,在宫廷里长大却也知晓甚多,与其说她是周国最受宠的长公主,不如说是父王用来牵制舅舅的傀儡,她并非天真得不谙世事,只是安于做个守规矩的小公主,让父王放心,让舅舅宽心。
这一跪,不合规矩,却顾不得其他。
徐垚合了合双眼,伸手扶了她起身,扯出笑容来:“知晓了,这就回去了,若是有事,只管写信给舅舅。”
“舅舅教过的,以昇都记得。”
以昇脸上的妆容已经被泪水浸湿,她抽噎了两下,看向舅舅身旁的降红,微微蹲身一福,没有早前那般活泼的姿态,这礼行的端庄规矩。
“以昇这是第二次见舅母,第一次见的时候便甚是觉得亲切,如今才知道是为何。”
都是一样的命运,一样的处境,竟是应了那句同病相怜。
降红从袖里拿出一只锦盒,牵过以昇的手,将锦盒放在她手里,又执起她另一只手,覆在锦盒上,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两下,道:“公主的见面礼,舅母一直没来得及补上,如今补上应该也不算迟,是求了菩萨得来的玉佛,还望公主去了姜国能日日带在身上。”
“以昇谢过舅母。”
身旁的宫女伸手来想接过锦盒,以昇将手里的锦盒抱着,摆了摆手道:“无须。”随后,她便抱着锦盒上了马车。
送行的军队跟着徐垚目送公主的车队离开数百米之后,才返身回城。
徐垚是乘的马车回去,一路上紧闭双目,一手枕着头,半靠在软垫上休憩,坐在对面的降红见他像是累极了,想想这几日他都是半夜才回府,如今送走了人,却像是更累了。
“你别担忧,一切都已是安排妥当的。”
徐垚慢慢睁开双眼,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没有尊称他为“将军”。
这么些年,在周国他尚且只能勉强能护住以昇,不受他人欺负,如今去了姜国,纵使安排了再多,又何尝是能确保护她周全。
这些年,他与以昇荣辱相关,所以他在战场杀敌的时候,一心想的是立下战功他便能多为以昇求得一份尊荣,这是他亏欠以己为质,入住后宫的胞姐和以昇的,他要偿还。
他而立之年才娶妻,至今府中尚无子女,纵是庶子庶女也没有,亦是不想多一个人陪他受苦受累。
“多谢你。”徐垚记得降红送给以昇的锦盒,为了盒子里的东西,极少过问府中内务的他亲自发落了府里的丫头。
“还需些时间才能回府,将军可再歇上片刻。”这些时日想必他也是极少入眠,与她同样处境的小公主,却有个真正疼爱她的舅舅,也算是件幸事。
她将母亲的梨木步摇给了小公主,留了字条,嘱咐她日日戴在发间,意在警示旁人,认得这步摇的人必会投鼠忌器,也望皇兄能够想到她的处境,顾念以昇公主几分。玉佛可得神佛佑平安,这步摇希望能成为那以昇公主的玉佛。
又过得几日,前头伺候的小厮送了东西来,嬷嬷接过手之后,便送来与夫人瞧,见夫人打开锦盒,是一只檀木簪子,虽说是颜色略深的檀木,可上头的雕琢功夫却是极上乘的,打磨得光泽圆润。
嬷嬷眼尖,一看便知是前几日管家派人去库房取得那块上等檀香木,连忙笑着说:“夫人,这可是之前孟庭将军去边关之时,机缘巧合得到的百年檀香木,之前孟庭将军跟将军赛马,输了之后便不情不愿地把这檀木给了将军,当时孟庭将军心疼了好一阵呢,听说这百年檀香木养神助眠的效果极佳,做成这发簪,日日戴在发间,更得功效。”
“嬷嬷去替我谢过将军吧。”降红指尖划过簪子上的花纹,她送出去了梨木步摇,他便还与檀木簪子,还真是不亏本的买卖,她不由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