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月帝国,残月将军,离歌?”
这个传奇一般的身份,洛曦其实已经猜到。只是如今得了证实,依旧会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他是那么遥远而高居,仿佛是她触摸不到的星子,那冷然沉静的眼睛里,根本不留有她的身影:“正是在下。“
听似客气的语句,却淡漠而高傲,反让人觉得讽刺。慕容万丹却不在意,“哈哈”大笑,道:“素闻崎月帝国的征远大将军年少得志,非同小可,今日一见,不负传闻。看来如今这世道,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不敢。”
“都拿下了这城,再说这样的客套话,未免有失气度。”慕容万丹素来爽气万丈,欣赏就是欣赏,绝不会支支吾吾装腔作势,“我早就听闻了你的事迹,也信你是个有能耐的真汉子,会拿外貌来说事的,都是些宵小罢了。若非你我各为其主,我倒真想和你坐下来喝杯水酒。”
离歌闻言,终于屈身一揖,声音里隐隐投了一丝情绪:“慕容将军对在下的欣赏,离某愧不敢当。这场大战在下胜在计谋,并非磊落。”
“呿,兵不厌诈,胜者为王。”慕容万丹不以为意地嗤笑,那样的从容全不同于之前问及飘飘时的急躁,“不过着胜局……并非已再你的手中,可千万别得意早了。”
若不是太清楚形势,洛曦真会以为他们仙子啊是英雄相见只恨晚。尽管已败走百十里路,现在又孤身一人深陷敌营,但慕容万丹的气势风度,的确让人景仰不已。
“将军的忠告,离歌收下了。”离歌也丝毫不见气短,一派以不变应万变的态度。
他悠然自得地摘下头盔,一头飘逸的银色长发披泄而下,衬得那清雅的脸庞愈见俊美无双,只是不带一丝表情的脸,让他看起来犹如一尊细致的玉雕。
慕容万丹被那抹银亮晃花了眼,不过只是转瞬,他便恢复常色:“原来所谓的银色恶魔,竟是这个意思,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离歌没有说话,波澜不惊的表情,让人读不出他潜藏的情绪。倒是一直站在边上的武将,这时终于开了口,一出声就是洛曦最熟悉的凉薄嗓音:“比起目前的战况,慕容将军看上去似乎更关心那些无聊的小道消息?”
慕容万丹一震,立刻把目光转到那人身上。隔着头盔,他也只对上一双夺魂的凤眸,似曾相识的感觉,几乎要夺走他的呼吸。
眯起眼,慕容万丹终于敛起了笑,正色问道:“你又是谁?”
“将军真是贵人善忘,昨儿个早上,您不才对我诉过衷情么?”凉凉的声音忽而变得娇媚低哑,从威武的银甲后传来,格外的不协调,让人听着汗毛直竖。
此话一出,洛曦一窒,下意识地朝慕容万丹望去,果见他的脸色“刷”地泛了白,一直支撑这的尊严和骄傲仿佛骤然间落了空,再不见丝毫影踪。
他不敢置信地瞪着那个银甲之人,像是想透过头盔看进里头。柳云飞并没有留难,落落大方地拿下头盔,一头紫檀色长发倏然披下,未经妆点的素颜正是那傲视天下的谪仙美貌。只不过那张粉雕玉琢的面容上,此刻尽是满满的嘲讽。
见惯了身着薄纱的“她”,竟习惯不得他这身威风凛凛的铠甲。明明也是那样潇洒俊秀、飒爽英姿,可怎生的看,都叫人无法调适。
洛曦尚是如此,更不用说那慕容万丹。他的面容近乎扭曲,那无法掩饰的震惊起起伏伏,纵横交错。最终,却都化为颤抖着的一声轻唤——“飘飘……”
简单二字,从曾经驰骋沙场的慕容万丹嘴里说出,竟带着无法克制的颤然。内里隐含的万般感情,洛曦听着都觉心痛不止。
为什么呢?偏生要是他,来取慕容万丹的那条命。他们是真的残忍,而慕容万丹……则是爱得太可悲。
英雄有泪。纵使慕容万丹深知自己肩负燕居国万千黎民百姓的生命,肩负着保卫祖国山河的责任,他也无法舍弃她,那个巧笑嫣然的楚楚佳人。
可当佳人就在眼前,为何竟成了他怎么也触手不及的遥远?慕容万丹深深地看着柳云飞,那双圆瞪的眸子,仿佛都要滴出血来。
可在场的人中,会被感动的恐怕也只得洛曦一人。自古以来,成王败寇。男人在战场上追逐的是权利是胜利,而不是那片刻的情根风雨。
因此面对此情此景,柳云飞毫不动容,眼内讽意更甚,唇边笑意不减,略略透着邪气。在那等容色之下,如鸢尾夜放,妖媚不可言形。
低压的沉默,在室内弥漫,可是并不久长。毫无预警的,柳云飞忽然低声笑了起来,仿佛看到天大的笑话般,嘲讽的笑着。
那笑声如此尖锐,在无声的房间内,分外清晰。慕容万丹的脸色愈发难看,炯炯双目直视于他:“这就是你一直不肯委身于我的原因?”
“委身于你?呵!”柳云飞轻哧出声,不屑地轻瞥,“将军莫非真当我是那妓院的雏鸡,候着大爷的临幸?”
“……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曾如此想过。对你,我素来认真。”慕容万丹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可是那双闪着锐利光芒的鹰眸却不曾离开过柳云飞,“我原以为你嫌我粗,不够体贴,因此费尽了心思待你好。你想要的没有我不给的,我以为你忧心我得了你的身子后便会冷落你,便真打算以八人大轿抬你进门,甚至遣了家中所有侍妾……但原来,一切不过是场计谋,你从来不曾对我真心过!”
东方初白,浅浅的光投射进来,却让背光的慕容万丹,更显阴郁。
柳云飞还是笑着,但是笑容里亦有些紧绷。他收起嬉皮,平声说道:“将军此言差矣,迎娶之事乃是你的一厢情愿,而非我的主意。”
微微一顿,他又说道:“云飞虽外表看似女相,但从不自贱。除却名气,我与将军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在沙场上生里来、死里去才拼得如此。纵使为求大局,披上红妆,云飞也不觉得自己称不得男子汉。”
他说得认真,尽管没有豪情万丈,尽管只是娓娓道来,但洛曦就是从那平静之中,听出了他的认真。想起他对那些衣服最初的排斥,想起他是咬着牙紧闭眼眸承受她的妆点,她突然有些能领悟他内心的复杂和疼痛。
拥有那样的姿容,想必他从小就不得不听得各种自己憎恨的闲言碎语。外界对断袖越见平常,他无辜承担的屈辱就更多。有哪个铁骨男儿,愿意自己被压翻再床,愿意承欢于他人?
柳云飞是那么骄傲的人,他为了这个计划所牺牲的一切,想必都是咬着牙坚持这的。
那么,现在这个复杂的局里,究竟又是谁对谁错?洛曦真的不知道了,也许战争根本就没有对错,至少横尸在街头的百姓没有,听令行事的他们……或许也没有……
“呵呵……哈哈……好!好!”慕容万丹忽起的大笑,结实地吓了洛曦一跳,他近乎疯狂的笑着,可是笑中似乎又含着很深、很深的悲戚,凄厉得让人心寒不已,“不想我慕容万丹一世英名,最后竟栽在一个假娇娥的手上!好一个柳飘飘,竟如此轻而易举将本将军玩弄于鼓掌之中!”
然,笑声骤停,如同风暴过境,转眼又是无声。
只是无声种,慕容万丹突然一动。饶是素来反映敏捷的离歌,亦未能料到他这番突然之举。
电光火石间,他已一把拉过了原本躲在角落的洛曦,并将银晃晃的大刀架上了她纤细的小脖子。
他居然!离歌眼睛一眯,惑人的银眸迅速闪过一抹流光。然而,他终是没有作出任何动作,只静静地看这他们。
好疼!洛曦疼得倒抽了几口凉气,却丝毫不敢挣扎。尽管几次受迫,但从没有一次,她会觉得自己如此接近死亡。仿佛勾魂黑白双煞,已站在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