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时清显然没想到景和会说这番话,良久才反应过来,正当他欲开口时分,皇上寝殿中却突然传出消息,说是一直昏迷不醒的皇上醒了,候在宫外的不少太医都急冲冲走了进去。
孟时清站在门口看着一个个太医走进又走出,随手揪了一个衣领到跟前,厉声问道:“皇上怎么样了?”
太医方才心思全扑在小皇帝的病情上,眼下突然被孟时清捉住,显然被吓了一跳,浑身一抖道:“回…回禀王爷,皇上虽然已经转醒,然而如今仍然高烧未退,此番疫病来势汹汹,皇上旧疾复发,臣等正在竭力救治。”
孟时清把人放进去,站在殿门外看着。
日落时分夕阳残红如血,殿前的守卫换了一队又一队,不变的是脸上始终如一的肃穆神色,就好像历朝历代的更迭都与他们无关,无论谁做皇帝,他们都站在此处,如最森严的铜墙般守护着皇城的安宁。
夕阳全然隐没在群山后,月亮攀上高空,澄黄的月牙如勾般挂在枝头。
小皇帝在夜深的时候醒了,嚷着要喝粥。孟时清匆匆赶去看望,小皇帝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放手。景和站在一旁偷瞄小皇帝,后者看起来精神不好,想来是被疫病折磨得够呛,但总算面上还是有一丝血色,也主动想要进食了。
宫女按照太医的嘱咐煮了清粥,小皇帝看见那些粥二话不说喝了下去,许是热粥刚入口有些烫,小皇帝面色不太好看。待宫女退下后,小皇帝低声对孟时清说:“六哥,粥不好喝,寡淡。”
孟时清亲手拧干帕子替他擦手,一边温柔道:“现如今病着,就是给你山珍海味你也尝不出味道。”
小皇帝看着他认真问道:“六哥,你说朕的病能好吗?”
孟时清伸手想摸他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继续擦他的手,笑道:“都是一国之君了还在说孩子气的傻话,自然是会好的。”
小皇帝看了眼景和,孟时清立刻会意道:“无妨,皇上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皇上把孟时清手中的帕子拿开,用指尖细细描绘着他手中的纹路,一脸新奇道:“六哥的生命线真长呢。”
孟时清笑着回握住天子的手,“皇上也是,比臣还长。”
小皇帝吃吃笑了两声又道:“你们都当朕是小孩子,可许多事,朕都明白。”
孟时清微微抬起脸看向小皇帝,小皇帝垂下眸子低低地笑着,纤长的睫毛扑闪扑闪,漂亮极了。
他说:“父皇这么多子嗣当中,朕和六哥最像了。”
孟时清轻叹道:“是啊。”
天子突然握紧孟时清的手说:“所以朕走之后,这位子便让六哥来坐吧。”
孟时清惊愕地看向皇帝,皇帝微微笑道:“虽然朕没有这个权利把位子传给六哥,但母后也会帮助六哥坐上皇位,所以朕不担心。朕没机会做一个好皇帝,六哥可要替朕做到啊。”
景和见到孟时清愣神的机会几乎都要在这几天用光了,孟时清愣愣看着小皇帝喃喃低语,许久说不出话。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小皇帝才终于有了睡意,孟时清如同看着幼子般看着天子睡下,又在床边看了许久,最后才走出殿外。
他走在前头,景和跟在他身后困倦地伸了个懒腰。
“辛苦你了,累了先去休息吧。”
“王爷你…不去休息?”
孟时清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小皇帝病倒的这些天许多事宜都是太后代为处理的,本王那儿还有很多事。”
景和朝前走了两步,担心道:“你没事吧?”
孟时清的脸色很不好看,浓黑的眸子中满是疲惫。初夏清晨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景和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忽然生出高处不胜寒的恍惚感,他说:“我是你的谋士,王爷还没休息,我怎么好去休息呢?”
孟时清偏过头看了他许久,这才想起来如今身处宫中,景和似乎除了跟着他也无处可去,这才开口道:“罢了,本王也累了,走吧。”
景和慢吞吞跟在孟时清身边,一宿没有好好休息,浑身软绵绵提不起劲。
他们两个在前头慢慢走着,后头就有公公赶上来,嘴里喊着:“王爷留步!王爷留步!”
孟时清刚回过身,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便赶了上来,许是上了年纪,跑得有些急,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景和还没听全孟时清就抬脚走人了。
公公说:“王爷…您走后没多久皇上,皇上突然醒了…文武百官现下都赶来了…您…您也快…哎王爷…等等老奴…!”
景和跟着太监总管一路急哄哄到了皇帝的寝殿,不过抬脚功夫殿外就跪满了百官,有些衣冠不整,有些睡意阑珊,想来都是仍在睡梦中被叫醒的。
孟时清已然进屋,景和便站在屋外候着,屋中发生什么事他全然不知。
丞相位居百官之首站在最前头,看见景和来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许久,自打知道自己同丞相可能是父子之后,景和再见到他便有些不自在,两个人目光短暂交集之后,景和先行移开视线。
站在殿外听不见殿内一点响动,百官站在丞相身后纷纷交头接耳,景和从那些人的对话中得知如此大的阵仗恐怕天子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