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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玉师,有不少人都盯着,这时候贸然抛出制作金镶玉的想法,一定会遭到不少的质疑与打压,且开创一个技艺是个漫长的过程,需要雕玉师们无数次地试验,才能得出结论。
苏青荷暗想,只能过两日去一趟玄汐阁,与那里熟稔的雕玉师商量商量,再做打算。
苏青荷从丁淳口中得到了预料之中的答案,没有和他继续谈论,将这份蠢蠢欲动的小心思暂时压进了心底。然而,没想到她和丁淳站在摆钟前的这番窃窃私语,引起了另外几人的注意。
“苏大人,我看你最近可是悠闲得很啊,我与魏大人正准备去乔掌事那儿交图纸,苏大人可要随我们同去?”
苏青荷转过身来,正好撞见了同为御用相玉师、她的四位同僚之二,高岑与魏蘅。
说话的那位高岑是几位爷爷辈儿的相玉师里最年轻的一位,四十余岁,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细长而寡淡的眉毛,薄而利的唇,两眼之间的间距很窄,所以被他注视的时候,总有一种被某种爬行动物盯住的即视感。
苏青荷曾听过,这种长相的人寡情城府深,并且不知为何,她一见到高岑总觉得心里不舒服,下意识地想绕道走。而他似乎对苏青荷也些成见,话里话外都有些阴阳怪气。
而高岑身边的魏蘅,年约五十余岁,虽然鬓发还未白,但总是下耷的眼角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平日里沉默寡言,好似对除自己以外的事都漠不关心。
苏青荷微颔首,笑道:“两位大人先去罢,我有些图样还未完善,就不同你们一道儿了。”
他二人饶有意味地相互对视一眼,高岑勾起嘴角,开口道:“那我与魏大人先行一步,后日是乔掌事规定的最后期限,你可要抓紧了。”
苏青荷从他俩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淡淡的讥诮,以及幸灾乐祸?心下闪过一丝不对劲,却也没来及深想,淡笑着应了声。
望着他二人迈出门槛的背影,苏青荷欲转过身,却无意间瞟见门框边有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眯眼细看,原是秦牧扒着门框,正冲她挤眉弄眼。
秦牧是苏青荷第一次来瑰玉坊上任时,同她打招呼的那位典薄。秦牧生来一副弱书生的气质,但工作起来认真且正经,他记下的账很少出错,苏青荷从他身上看到了几分卢骞的影子,只道再把他收进店里当账房先生,该是一件多省心的事。
苏青荷见平日里一本正经的秦牧,此时一副欲言又止、使劲冲她努嘴抛眼色的神情,感到有些好笑,想要抬步朝他走过去,只见他连连摆手,随即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她桌案的方向。
苏青荷才领会了他的意思,走到自己的桌案旁,疑惑地指了指桌面上的簿册,秦牧见她终于体会,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连连点头。
苏青荷纳闷地翻开书册,随即眸色渐深,连翻了几页后,苏青荷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她夹在书页里的几张准备过两天交给乔掌事的图纸,不翼而飞了。
第50章 绵里针
看着空空如也的夹页,苏青荷心里倒是很平静。
回忆起方才高岑和魏蘅二人诡谲的神色,她用脚趾头想也知这事是谁做的,她只是未想到在这小小的瑰玉坊,还会有人昧着良心做这损人不利己的事。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啊。
诚然如她方才对高岑所说,她画的那几张图纸是还未完善的,在想到金镶玉后,她的思路不自觉地被拓宽了,正打算把那几张图纸推翻重修一遍,却出了这一档子事。
既然他们愿意要她的废稿,便送给他们好了。
扒着门框的秦牧见苏青荷已发现图纸被偷,心下有些诧异她异常淡定的反应,但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随即转身悄悄地离开了。
苏青荷坐在桌案前,重新裁了纸张,磨开浓墨,徐徐地挥腕下笔。
***
两日后。瑰玉坊大堂内。
乔掌事一边低头审查着那一摞图纸,一边对面前站着的苏青荷道:“听说你原先画好的图纸,被偷了?”
大堂内顿时安静了下来,高岑和魏蘅面色波澜不惊,挺直了身板坐在各自的案台后,眼神却不住地瞥向大堂中央的二人。
苏青荷神色如常:“掌事误会了,图纸是我自己不慎遗失的。”
她此话一出,不仅乔掌事,高岑、魏蘅以及几位略知内情而心照不宣的人,都齐刷刷地愣住了。
乔掌事目光里极快地闪过赞赏的意味,随即敛去神色,垂下眼睑,语重深长道:“下回可要留心。”
“是。”苏青荷微微俯身。
以乔掌柜相玉四十余年的老辣眼光,怎会看不出高岑交的图纸与苏青荷的图纸同出自一人之手?乔掌事原先还在奇怪,高岑怎么会突然改变了古旧的画风,走起精装路线了,当她看到苏青荷交来的那份图纸时,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一个人或许有时灵感激发,画风突变也不是奇事,但一个人的绘画习惯及落笔起势是很难改变的。
除了苏青荷,乔掌事与最晚入坊的高岑也共事了五年,知晓他在收尾时会习惯性地回勾,喜欢大面积地铺墨,而他这回交上来的图纸,收笔时干净利落,墨痕层次分明,画迹其实跟字迹一样,骗不了人的。
而一旁的高岑盯着苏青荷的目光有些晦暗不明,他不明白,她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做了一套图纸?难道说,她早有准备,是故意让他俩顺走了图纸?可为何在乔掌事面前又不戳穿,她究竟是真傻还是欲擒故纵……
相玉师中也分守旧派与改良派,高岑与魏蘅是彻头彻尾的守旧派的领袖人物。他们主张正统的玉石雕刻装饰手法,认为一切邻国进献来的宝器也好、金银错也好,以及大洋对岸的舶来品全都是糟粕渣滓,我泱泱大天-朝所有的东西都是最好的。
而初来乍到的苏青荷,在金銮殿上的那番说辞,在瑰玉坊早就流传开了,一早便被打上了改良派的标签,这也难怪高岑会对她这般敌视了。
第一位和苏青荷示好的那位白须老头徐如海,也是改良派,剩下的两位相玉师各占一边,乔掌事则态度不明,像是全然不知道这两派明里暗里的斗争,但高岑几人心里清楚的很,乔掌事实是纵观全局,一切尽在掌握,只是不表态罢了。
原本坊里是守旧派势力独大,自苏青荷来了后,便微妙地开始趋于平衡,高岑心中暗急,不得已使出了这下策,想试试乔掌事的真正态度,然而没想到苏青荷竟没有戳破,默不作声地咽下这口气,乔掌事也乐得装傻,这事就这么轻飘飘地被翻了过去。
苏青荷心里也大致猜测到了高岑对她敌视的原因,她和乔掌事在这清一色全是男人的瑰玉坊里,就像是两个异类,高岑和魏蘅对乔掌事维持着表面的恭敬,眼神里的轻蔑是止也止不住。
苏青荷其实心里很佩服乔掌事,虽然当时皇帝力排众议,钦点她做了掌事,但她一个女人把瑰玉坊打理成现在井井有条的样子,也必定受了很多的刁难险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