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头回走出赤城外城,越往前,杂草越密,人烟越稀,荒败的气息裹着风扑过来。
道旁忽然涌来一片灰影,是成群的苦役,正扛着沙袋筑堤。
冷风吹得他们破衣裹不住瘦骨,手冻得发紫,眼神木得像没有魂,挪着步像串成线的蚂蚁。
“我爹说,这些是外乡逃来的流民,没活计就被充成‘役户’,比卖身为奴还惨。”
阿斗的声音低下去,“为了口热粥,要么下矿要么修堤,熬够八九年,才能算赤县的奴户。”
采珠人讨生活够难了,却比这些役户好上太多。
中枢龙庭的规矩里,无地无产的流民不算“人”,身份比贱业者还低,只能靠苦役换个上户籍的资格。
这就是三千年道衰后,中枢龙庭治下的“太平”?
魏青盯着那些佝偻的背影,心里漫过句话:众生如牛马,如何成龙象?
牛车颠了几十里,日头擦着山尖往下沉时,才到参庄。
深秋天黑得快,林子里虫鸣扯着细嗓,冷风卷着叶响,青雾岭的黑影压下来,叫人后颈发紧。
“小老儿过两天来接各位,要热汤热饭,找我比庄里酒店便宜!”
赶车的老头是庄里。
入冬后,种田的、采珠的都没活干,只能靠打零工混口饭,有时连工钱都不要,只求管顿饱。
魏青没当场给钱,费用早跟车行结了。
老头说自带牲口接活,能多赚几文;要是租的畜力,只能混个温饱。
阿斗扒着车沿探头,眼睛滴溜溜转:“魏哥,这庄子是方圆百里最大的!你看那边,还有带刀的武夫!”
他是打渔人的后代,上岸最远只到赤城外城的几条街,见着上千人的聚居点,眼里全是新鲜,山民、武夫、货郎、卖艺人挤在一处,龙蛇混杂,倒挺热闹。
魏青瞥见个擦身而过的汉子,虎口结着厚茧,却呼吸浮散、步伐滞涩,是刚练筋的水准。
“山民会拳脚的比采珠人多,好多是家传的本事,攒钱买把刀闯山道混饭,跟咱们冒死进迷宫湾采珠一个理。”
阿斗跟着黄山门学过两手,也算有点眼界。
魏青默了默:“混口饭,都不容易。”
刚练出点劲力就进山,跟水性差的采珠人下海没区别,指不定哪天就折在林子里。
老林里的凶兽都是成群的,哪有落单的猎物?
他们是生面孔,刚进庄就引来不少打量的目光。
到了约定的院子,穿朱红猎装的林小姐正倚着门笑,腰束得紧,身段高挑,在满是粗布麻衣的庄里,像朵燃着的花:“魏郎来晚啦,李二公子又赢了,赵少主家躲屋里怄气呢。”
这是铁掌阁的小姐,身上的箭袖衬得她眉眼更亮。
阿斗看得红了脸,埋着头不敢抬。
“赵少主家赌输了什么?”
魏青的目光扫过她,像蜻蜓点水。
“天勤武馆的黑芝养气丸,金贵着呢。”林小姐款步走过来,香风裹着热气扑过来,阿斗赶紧往旁边闪,“你去劝劝他吧,李二公子杀了羊羔,待会儿要架篝火烤肉。”
“你也帮着劝劝李二公子,别把场面闹僵了,大家出来玩,图个痛快。”魏青牵着魏苒往里走。
赵勤跟李桂英的明争暗斗,他早见惯了,无非是富家圈子里争风头,闹不出真仇。
“叫我林儿就行,见了好几回,不用这么生分。”林儿的语气松快不少,不像在赤县里那样端着千金架子。
“好,林儿小姐。”
魏青把包裹放进安排好的平房,宽檐低屋,样式粗朴。
他忽然想起前世见过的场面:像满是家鸡的院子里,闯进来只猎鹰。
林儿这种像云雀似的贵女,大抵是对“猎鹰”新鲜,图的是养成的趣。
魏青心里打趣,快年底了,赚钱比女色重要。
更何况二级练没成,得守着不能破身。
武行里说,这对练到赤血玄骨的巅峰有好处,陈伯说师父就是例子。
“师父都三十多了,该不会还守着纯阳体吧?”
魏青暗,萧惊鸿虽不修边幅,冷眉锐眼的气度,招得美妇女侠往上凑,哪能守得住?
放好包裹,魏青拐去后院找赵勤。
他不是爱当和事佬,是盯上了那本请山秘本。
这类奇物,说不定能触发方术。
他的转运符能映出大多技艺,唯独方术不行:
明明掌握了引珠蚌的步骤,却悟不透秘文,没法练成完整的技艺,这事儿让他犯了好久的愁。
“请山能寻灵芝、人参,还有山民抢着找的宝植。”
魏青盯着后院的林影,眼里亮起来,“靠海采珠,靠山取宝。这两样,我都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