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哀之门的瞬间,灰雾如潮水般将两人吞没。
不同于怒之境的暴烈,这里的悲伤是绵长的、浸透骨髓的。雾气中飘浮着无数细碎的光点——每一粒光点都是一段悲伤的记忆片段,属于他们,也属**百年来所有踏入此境的叩门者。
江曳雪看到雾气中浮现出一座简陋的坟茔,碑上刻着“慈父江大勇、慈母林秀之墓”。那是她养父母的合葬坟——在她逃亡途中,托人草草安葬的,连墓碑都是最便宜的青石,字迹粗糙。
她从未回去祭拜过。
不敢,也不能。
雾气中,那坟茔越来越清晰,坟头的荒草在风中摇曳。一个模糊的身影跪在坟前,背影单薄——那是十四岁的她,在离开北境前最后一夜,偷偷回来磕了三个头,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风雪中。
“对不起……”江曳雪喃喃低语,泪水无声滑落。
谢停云的视线则被另一幕吸引。
雾气深处,是一片被焚毁的山门废墟。残垣断壁上,焦黑的“天机”二字依稀可辨。废墟中央,立着三百多座简易的墓碑——那是他在宗门覆灭一年后,偷偷潜回故地,为战死的同门立的衣冠冢。
每一座墓碑,他都亲手刻了名字。
刻到第三十七座时,刻刀崩断,他的虎口崩裂,鲜血染红了石碑。但他没有停,用断刀继续刻,一笔一画,刻了三天三夜。
最后一座墓碑,是云崖真人的。
他没有立衣冠冢,因为师父连衣冠都没留下。那是一座空碑,碑上只刻了八个字:
“师恩如山,血债必偿。”
雾气中,那个浑身染血、跪在空碑前的青年,与此刻站在雾中的谢停云,隔着时空对望。
“师父……”谢停云伸手,想要触碰那片幻影,指尖却穿过了雾气。
幻影消散,化作更多悲伤的片段——
星鳞族圣地废墟中,星澜抱着族人的尸体无声哭泣;
坠星湖底,观星老人在星髓泉边咳血,气绝身亡;
秘境入口,林烬一枪贯穿苏文渊肩膀,自己也被三根怨灵锁链洞穿胸膛;
归墟之外,墨尘长老四人化道,身躯如萤火消散……
每一幕,都是他们亲身经历或亲眼目睹的悲剧。
每一幕,都在此刻被哀之境无限放大,如钝刀割心。
“这就是哀之境的考验?”江曳雪抹去眼泪,声音沙哑,“让我们一遍遍重温这些痛苦?”
“恐怕不止。”谢停云目光扫过雾气深处,“你看那里。”
雾气中,浮现出更多他们未曾见过的景象——
永冻雪原边缘的村落,浊气如黑潮漫过,村民们在绝望中相互撕咬,最终化作只知杀戮的怪物;
北境前线,烈阳林氏的军队与浊种厮杀,一个年轻修士被浊气侵蚀,在彻底魔化前自爆丹田,血肉横飞;
问道城中,贫民窟的孩童蜷缩在破屋角落,因饥饿和寒冷奄奄一息,窗外是三大世家飞舟掠过的奢华光影……
这些,是他们未曾目睹,却真实发生的悲剧。
哀之境在告诉他们:你们的悲伤,不过是这世间苦难的冰山一角。
雾气越来越浓,悲伤如实质般压迫着呼吸。江曳雪感到胸口发闷,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她看到自己——如果当初没有觉醒雪灵之力,如果只是个普通猎户之女,是否就能平凡地活着,嫁人生子,老死山林?
但那样,养父母或许就不会死?
这个念头如毒蛇噬心。
“曳雪。”谢停云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不要被带偏。”
他指着雾气中那些画面:“哀之境在诱导我们沉溺于‘如果’——如果当初如何,现在就会如何。但这没有意义。”
“那什么才有意义?”江曳雪声音颤抖,“我们做的这一切,真的能改变什么吗?就算我们通过了情天试炼,就算我们找到了净化浊念的方法……那些死去的人,能回来吗?北境那些正在受苦的人,能得救吗?”
这是她深埋心底的恐惧——怕所有的牺牲都是徒劳,怕所有的努力终成空。
谢停云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还记得星澜最后给你的那枚‘星鳞引’吗?”
江曳雪一怔,从怀中取出那枚银蓝色鳞片。鳞片在哀之境的雾气中散发着微弱的星光,如黑暗中的萤火。
“星鳞族几乎灭族,星澜为什么还要帮你?”谢停云看着她,“观星老人明知必死,为什么还要传你星辰引灵术?林焱明知留下是绝路,为什么还要守在门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
“因为他们相信,你们的选择,能让后来者不必经历同样的悲剧。”
“天机门覆灭时,师父可以选择独自逃生,但他选择了断后,为我们争取时间。为什么?”谢停云眼中银辉闪烁,“因为他相信,活下来的弟子,会将天机门的道传承下去,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阻止同样的惨剧再次发生。”
雾气中,那些悲伤的画面开始变化。
养父母的坟茔旁,长出了一株小小的雪莲——那是北境特有的灵草,能在最严寒的冰雪中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