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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能的意识,在一片温暖与挤压交织的混沌中,被强行拽醒。
窒息感。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袭来,紧接着是刺骨的寒意取代了温暖。他想大叫,喉咙里却只能挤出微弱如幼猫哀鸣的“咿呀”声。他想挥舞手臂,那本该属于自己的肢体却软绵绵、沉甸甸,完全不听使唤。
光线刺眼,他本能地眯起眼睛,视野里只有大片模糊晃动的黑白光影,以及一些扭曲的人形轮廓。耳边是嗡嗡的嘈杂声,几种不同的音调交织在一起,急切、谄媚、小心翼翼……他拼命集中精神去分辨。
“系……系皇子啊!系个皇子啊!” 一个略显苍老的女性声音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如履薄冰的谨慎。
紧接着,更多类似语调的声音加入进来,汇成一片嘈杂的祝贺:“恭嘿陛下!贺嘿陛下!天佑我大汉,喜得皇长子啊!”
皇长子?陛下?大汉?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惊雷般在刘能混沌的脑海中炸响!这些词的发音虽然古怪,带着浓重的古音韵味(类似后世某些南方方言的雏形),但结合语境,他勉强能猜出其意!
皇子……是在说我吗?我成了某个皇帝的儿子?还是长子?! 巨大的震惊让他暂时忘却了身体的不适。然而,随之而来的并非狂喜,而是透骨的冰凉——因为他完全听不懂其他更复杂的话!周围人的语言体系对他而言,如同加密的密码,他像个局外人,被困在自己新生儿的躯壳里,被动地接收着模糊的信息。
他努力瞪大模糊的双眼,透过生理性的泪水和未发育完全的视觉,勉强辨认出不远处站立的一个核心人影。那是一个穿着玄色(深沉黑色)袍服、上面似乎绣着某种蜿蜒龙纹的年轻男子。他面容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他眼袋浮肿,眉宇间凝结着一股宿醉未醒的倦怠,以及……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这服饰轮廓,似乎是汉朝?我重生到了汉朝? 刘能心中巨震,可这口音……也太难懂了!
那玄袍男子——汉灵帝刘宏,终于动了。他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不悦,懒洋洋地向前踱了两步,目光如同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随意地扫过襁褓中那个浑身还沾着血污、皱巴巴的婴儿。
“皇子?” 他嗤笑般哼出一个词,语气里没有半分初为人父的喜悦,只有被打扰清净的厌烦,“朕昨日……饮多了……”他似乎连回忆都懒得回忆。
旁边一个机灵的宦官立刻躬身上前,用尖细柔顺的嗓音低声提醒:“陛下,系永巷负责洒扫嘅宫人,原氏。”
“哦。” 刘宏浑不在意地应了一声,仿佛听到的是“阿猫阿狗”一样。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婴儿身上,像是在完成一项枯燥无味的流程。“就叫‘朔’吧。”
他吐出这三个字,清晰,却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甚至没有征求任何人意见的意思。说完,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晦气,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玄色的袍袖一挥。
“摆驾。”
一群人前呼后拥,如同潮水般退去。产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弥漫的血腥气,和一种被彻底遗弃的冷清。
这就……完了? 刘能,不,现在应该叫他刘朔了,心中一片茫然。皇长子的诞生,如此草率?连个正式的名字仪式都没有?汉朝不是最重礼制的吗?我这个皇子,不会是冒牌货吧?!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却轻柔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脸颊。他听到那个被称作“原氏”的女子,用虚弱而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仿佛确认什么珍宝般低唤着:
“朔……阿朔……我的……朔儿……”
她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卑微与哀伤。
朔…… 刘朔捕捉到了这个音节。结合刚才那皇帝离去前的话,他明白了,这就是他这一世的名字——刘朔。
一个由不耐烦的皇帝随口赐予,毫无祝福,甚至带着几分敷衍的名字。
最初的喧闹过后,是漫长的死寂。预期的赏赐、晋升,统统没有到来。按汉宫旧制,“宫人幸举子者,赐千金,拜为美人”。他的母亲原氏,生下了皇长子,却连最低等的“美人”封号都没有得到。
他们依旧被安置在这间偏僻、潮湿的产房里,唯一的改变,是送来的饭食从明显馊臭难闻,变成了勉强能入口的冷粥和不见油星的菜羹。看守的宦官和宫女,脸上的鄙夷稍减,但眼神里的冷漠和疏远,依旧如冰。
刘朔躺在冰冷的襁褓里,感受着这具婴儿身体的极度无力,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他知道自己处境堪忧——一个被皇帝厌弃、生母卑微的“皇长子”,在这吃人的深宫里,简直就是众矢之的,是阴谋最好的养料。
几天后,一阵不同于以往的脚步声打破了偏殿的寂静。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如同鹰隼的中年宦官,在一群小黄门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穿着绛紫色的宦官服色,气度森然,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甚至没有看床榻上虚弱惶恐的原氏一眼,那双冰冷的眼睛,直接钉在了襁褓中的刘朔身上。
旁边有小宦官低声提醒原氏:“系王常侍(王甫)。”
王甫嘴角扯出一丝极淡、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原氏,你诞育皇子,也算有功。陛下开恩,准你们母子移居 西苑琉璃阁。”
西苑琉璃阁?名字好听,但谁都知道,那是皇宫西北角最偏僻、最荒凉的一处宫苑,常年失修,几乎与冷宫无异。
原氏挣扎着想下床谢恩,被王甫一个眼神制止。
“好生将养着吧。” 王甫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刘朔细嫩的脖颈上扫过,带着一种评估货物价值的残忍,“皇长子……呵呵,金枝玉叶,可要仔细些。这宫里,能不能平安长大,看的……可不是名分。”
语带双关,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说完,他不再多留一秒,转身离去,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阴冷的风。
产房内,重归死寂。原氏抱着刘朔,瑟瑟发抖,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刘朔的脸上,冰凉。
刘朔闭上了眼睛,不再去试图分辨那些难以听懂的古音。
王甫的话,他听懂了大半。那赤裸裸的恶意,如同实质的匕首,抵在他的咽喉。
他不是什么天之骄子,他是一个被困在婴儿身体里,拥有成年灵魂,却手无缚鸡之力的囚徒。他的父亲漠视他,他的母亲保护不了他,权宦视他为潜在的威胁和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
他的童年,注定与阴谋和死亡为伴。
必须活下去! 强烈的求生欲在他心中燃烧。他要睁大眼睛,看清这迷雾般的深宫;他要尽快学会这里的语言,听懂那些围绕着他的阴谋与算计;他要在这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抓住任何可能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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