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广宗城外的硝烟尚未散尽,血腥气混杂着泥土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战场清扫工作迅速展开,汉军与凉州军士兵穿梭于尸山血海之间,收敛同袍,清点战利,处理敌尸。
然而,比清理战场更迫切的,是处理那跪满了原野、黑压压一片,数量高达数万的黄巾降卒。这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充满了恐惧、茫然以及对未来的绝望。他们曾是席卷天下的狂潮,如今却成了胜利者手中亟待解决的巨大包袱。
按照惯例,如此大规模的降卒,尤其是击杀了贼首张梁的大功,其处置权理应归于主将皇甫嵩和朱儁,至少需由他们上报朝廷,由天子或朝廷重臣定夺。是坑杀、收编、还是罚作苦役,皆有其成规。
然而,还没等皇甫嵩和朱儁从大战的疲惫与对凉州军力的震撼中完全回过神来,刘朔的凉州军团已经如同另一台高效的管理机器,开始了有条不紊的行动。
陈宫手持令旗,在一队精锐凉州步兵的护卫下,直接进入了降卒聚集的区域。他声音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通过传令兵清晰地传达给每一个惶惑不安的降卒:
“凉王殿下有令!尔等本为大汉子民,多为饥寒所迫,受张角妖言蛊惑,方才从贼作乱!今日殿下奉诏平叛,体恤上天好生之德,给予尔等改过自新之机!”
命令一道道下达,迅速被贯彻执行:
甄别筛选: 凉州军中走出大量文吏模样的人(多是沿途招募或从凉州格物院培养出来的基层管理人员),手持简牍,开始在降卒中逐一登记、询问。他们按照陈宫事先制定的标准,快速进行筛选:
精锐青壮: 身体强健、眼神尚有锐气、或有行伍经验者,被单独划分出来。这些人眼神中除了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凶悍。他们将被打散,经过严格的思想教育和军事训练后,补充进凉州军。此举既能削弱降卒抱团的风险,又能极大增强刘朔的军事实力。
普通青壮及工匠: 有一技之长的工匠(铁匠、木匠、医者等)被优先选出。其余身强力壮但并非核心战兵者,则被登记造册,准备押送往并州、凉州,充实边地人口,开垦荒地,或进入各地的“格物院”工坊,成为技术工人。
老弱妇孺: 对于跟随军队的老弱妇孺,凉州军并未驱赶或屠戮,而是由随军医官进行简单救治,分发少量口粮,并登记籍贯。陈宫宣布,愿意归乡者,凉州军会提供路引(虽在乱世作用有限,但姿态做足);无家可归或家乡仍在战乱者,则统一安排,由专门的部队护送前往相对安定的凉州、并州北部安置,分配土地农具,成为编户齐民,只收取低廉的赋税。
整个过程中,凉州军士卒纪律严明,虽然态度冷漠,却并无随意打骂、抢夺财物或凌辱妇女的现象。效率之高,安排之细致,让一旁观望的汉军将领们目瞪口呆。他们何曾见过处理数万降卒,能如此井井有条,仿佛不是在处理一群危险的俘虏,而是在清点、分装一批特殊的物资。
皇甫嵩和朱儁站在不远处的中军帐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朱儁眉头微皱,低声道:“义真,凉王此举……是否太过僭越?这降卒处置,尤其是收编精锐、迁移人口,按律当由朝廷……”他说了一半,停住了。因为他看到皇甫嵩脸上没有任何不满,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了然。
皇甫嵩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远处那个被关羽、典韦等猛将簇拥着的年轻身影:“公伟,你看他那支军队,像是会遵循惯例的吗?他将降卒中的精锐尽数挑走,补充己力;将工匠、青壮人口迁往他的根基之地……此乃增强自身,削弱中原之举,其志非小啊。”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审慎:“至于僭越……他手持陛下诏令,有权宜行事之便。更何况,他刚救了你我性命,解了广宗之围。此时若上前质询,且不说他是否会买账,单是这‘忘恩负义、忌惮功臣的名声,你我就担待不起。再者……”
皇甫嵩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你莫忘了,这位殿下当年离京时是何等光景。朝中衮衮诸公,包括你我在内,可有一人曾为他说话?可有一人相送?他心中对洛阳,对朝堂,可有半分好感?如今他手握强兵,雄踞西凉,兵锋之盛你我亲眼所见……他为何要给我们面子?我们又拿什么去让他给我们面子?”
朱儁闻言,悚然一惊,顿时默然。
是啊,形势比人强。如今的刘朔,早已不是那个在琉璃阁中任人拿捏的落魄皇子。他是威震凉州、阵斩张梁、手握十万虎狼之师的实权藩王!他的军队刚刚展示了碾压性的力量,他的将领勇冠三军,他的治理手段高效得可怕。他完全有资本无视一些潜规则,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他们这些老将,空有名望和朝廷官职,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尤其是在这个皇权衰落、天下渐乱的时代,那份名望和官职的份量,正在急剧减轻。
两人相视无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定:默认。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刘朔的部下将数万降卒如同分流水般梳理、带走,将本应属于朝廷(或者说属于他们这支中央军)的战利品和兵源,毫不客气地纳入囊中。
这是一种无声的示威,也是一种权力的宣告。
皇甫嵩最终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由他去吧。尽快将广宗捷报,连同凉王……力挽狂澜之功,一并上奏朝廷。至于降卒处置……便写凉王殿下体恤生灵,已妥善安排,以安圣心吧。”
他望着远方忙碌的凉州军士,以及那些被有序带走的降卒,心中暗叹:‘这大汉的天下,恐怕真的要迎来一位新的、强大的角逐者了。而洛阳的那些人,似乎还对此一无所知,或者,知道了也无能为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