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邕是宇文泰极其宠爱的儿子,曾说过:“成吾志者,必此儿也。”所以他的生辰也必是非常隆重热闹的,果不其然,随着宇文毓和独孤辛柔来到丞相府时,已经有大批的客人在门外排队送礼了。
扶着独孤辛柔来到偏厅女眷处和几位夫人行了礼后,便随她还有几位宇文家的小姐来到了闺房聊天,几个女儿家都是尚未出阁的,之前便和独孤辛柔关系非常好,所以在一起倒也是开心自在。朦胧的月光下,府内灯笼高挂,火红的连城一片,让人迷醉其中。晚宴设在丞相府的花园中,热闹非凡,宇文泰今天看起来依然威严,坐在首座往下俯视的神情透露着一股帝王之气,而这场宴会的主角宇文邕,自然是坐于宇文泰的下座,除了一直都有的小道仙气,今天配上玄青紫金滚边外衣的宇文邕多了一份轩昂华贵之气,举手投足之间都是一番贵族子弟的风度。待独孤辛柔坐下时才发现独孤信也来了,原就明亮的水瞳更是光彩熠熠,独孤信也是一脸笑意,这父女俩许久未见,倒也算借着这个机会聚了聚。我因不能言,又被差到一边的角落待侍,晚宴上奉承道喜,歌舞美姬,举杯欢颂,倒也真算是宾主尽欢。看着美食当道却不能一尝滋味,这时我才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就穿越成了个婢女了?
就在众人沉醉其中时,一声:“宇文将军到!”打破了众人的喧嚣。
“请。”浑厚深沉的声音自首座发出,两边的官员也都纷纷起身准备迎接。这架势不知迎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只一会,一位身着藏青色外袍,手拿一小锦盒的中年男人快步从园外走来,他那精壮的身材和一双锐利鹰眼让人不得不避其锋芒,众人微微低下头。他来到首座前,将礼物递给了一旁的奴才,对宇文泰施礼道:“侄子见过叔父。身在异地,来晚了,还请叔父不要怪罪!”
宇文泰深深看了眼他后扬起声道:“哪的话!护儿辛苦了,快坐!位子都给你留着呢!”说着宇文邕很乖巧的站起身,引着那中年男子坐落于他对面。
护儿……难道他就是宇文护,惊觉这一事实我抬头望去,终于见到了这个始作俑者,看着他淡然自若的对着宇文泰一家有说有笑,我不觉有些恶心,帝王之争永远是最恶心的。自宇文护来了之后,这宴会上便有了股暗流涌动的气氛,众人不似之前那么欢快不羁了。还未待我寻出猫腻,宇文护便先开了口:“我之前有公务在身未能及时赶回参加毓儿和辛柔的婚礼,这次回来特意备了份礼物来谢罪的,还望弟弟和弟妹笑纳。”说着他便朝了手下施了个眼神,只见那奴才手中托着一只大红礼盒,来到了俩夫妇面前,两人相视一眼起身道谢后接过礼盒,打开一看,竟是一尊羊脂白玉做的送子观音像。虽然离得远,我也看到了两抹绯红爬上了独孤辛柔的脸庞,宇文毓也是又一番道谢,而众人也是夸赞宇文护好手笔,然一切都看似和谐时,那宇文护却扬起了晦暗不明的笑意道:“弟弟娶了贤妻是我们宇文家的福气,但这子嗣还需枝繁叶茂为好。”
这句话并不明,但仔细一品就能知道这是在说宇文毓自从娶了独孤辛柔便专宠于她,其余的妾室便再无宠幸过,表面是说宇文毓应该开枝散叶,实是在怪独孤辛柔恃宠若娇,不懂雨露分沾之道。转看独孤信的脸色便知道这是宇文护故意挑衅,而且还是受宇文泰的暗授,不然弟弟弟妹的房室又管的了他什么事?独孤辛柔被这样当面一说,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差点没拿稳礼盒,好在宇文毓眼明手快扶住了她,只是他眉头深皱,而宇文邕更是强低着头,怕抬头泄露了此时气愤的心情。
我曾在书中看到过独孤信在政治上倾向于维护元魏皇室的存在,但宇文泰的势力日益巩固强盛,宇文家族已经有了取代之心,因此对独孤信一直很提防。故意纵容一个权臣给一个忠诚良将难堪,这已不是一个贤君的态度了,也怪不得他看走眼,自己的儿子将来被这权臣给弄死。
这话虽然听得难受,但也实在不适合揭开来掰扯,所以也就点到了为止,故以独孤一派的人脸色都不好看,我想前面那自宇文护出现就有的尴尬气氛,就是从独孤一派这来的吧。
一场本该尽兴的宴会最后也都不欢而散了,独孤信临走的时候拍了拍独孤辛柔的肩膀让她放宽心。而宇文毓并未回府,他被宇文泰叫去了书房,让独孤辛柔先行回府,马车内她那搅着帕子的手泄露了自己烦躁郁闷的心境。我猜自今日之后宇文毓就算是为了保护独孤辛柔也不会再对她专宠了,这古代的女人永远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夜深,风起,那一夜宇文毓果然没有来独孤辛柔房中,我想即使明白个中道理,独孤辛柔也是难平伤痛的,她看着平日与宇文毓一起做的诗画,任凭眼泪晕染了它们,我和小茆陪她至天亮,才勉强安睡。
日子还是要过的,一转眼也到了西魏恭帝三年的四月,宇文毓与独孤辛柔的感情自那日开始便趋淡漠,他不再夜夜留宿独孤辛柔房中,而只是偶尔去那小歇,时间久了我也分不清他是真淡了,还是假意疏远,独孤辛柔也是经常以泪洗面,性情也不复以往活泼了,跟着独孤辛柔生活了快一年了,我自是把她当了亲人,见她这样,我也真是不好受,心里十分不待见宇文毓,倒是那个宇文邕不离不弃的,隔三差五就来独孤辛柔的园子送点好吃的好玩的,只不过他也就仗着年纪小才能在内院这样畅通无阻的。
“大嫂,我带着你们去郊游可好?”那孩子一来便坐在椅子上自顾自的吃起了桌几上的枣泥糕,这近半年的时间使他和独孤辛柔相处的倒是越发自然了。
我看着窗外风和日丽的天气,对这个提议也是心动不已,我也好久未得机会出府看看了,只是独孤辛柔低着头想了想道:“会不会不方便?”
宇文邕皎洁的一笑:“大嫂别担心,我都为你们准备好了,说完门外进来一奴才,手拿着一包袱放置在桌面上:“这都是按照你们的身材做的男人衣裳,今天我们就是四君子游山玩水。”
在我和小茆热切的注视下,独孤辛柔最终点了头:“既然弟弟都已经想这么周到了,大嫂也不推辞了。”
我还是第一次穿男装,看着镜子中虽还是小胳膊小腿的自己,但却因为男装平添了一份英姿,不禁满意的嘴角上扬。在现代的时候我虽不是个美人,但也称的上端庄清丽、甚至还会被人夸赞气质如兰,但来这之后或许是从一个自由的身份变成了奴役的身份,又或许穿着打扮太过随意,又或许身体没有张开,一直都是个傻傻的形象,现在穿上这身上好面料做的衣服,把头梳成了小包,顿时精气神都上去了。
“哎呀,想不到我们阿善还是个俊俏的小哥。”就连一直心情抑郁的独孤辛柔看我这幅模样也是展颜欢笑,让我转了个圈。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又俯了俯身子让她打住别再闹我了。
一行人坐上了马车,一路向南,奔向城外的一抹绿洲,河边百姓垂钓,游人驻足,没有宅院的憋闷,真是惬意不过,还未等我多做喘息便看到了从一边缓步而来的宇文毓,只是一声辛柔,便把这个抑郁好久的女人的眼泪给催了下来,原来这是一场别有用心的郊游。两夫妻在那你浓我浓,我们自然是不便留下,故宇文邕只让小茆留在一边照应着,我则随他到了另一边的草地上。只见他挑了块风景极佳的位置,便一屁股坐下,随手拔下根狗尾巴草,叼在了嘴上,我心里好笑,这放荡不羁的样子不就是隔壁逃学的破孩子吗?
他睨了我一眼:“你笑什么?”
我一惊,手抚向脸颊,前面竟不知觉的又在他面前嘲笑了他,抬眼看了看他,瞧不出异色,才安了心,但我也还是低下了头。
他见我又缩成了乌龟,不免有些扫兴,便躺向草坪,闭上了眼,良久后,就在我想自己找块地乘凉的时候,他终于发声了:“一起躺下吧。”
我有些吃惊这孩子的话,古代阶级观念深重,也只有独孤辛柔对人还算客气,其他人不恶打奴才就不错了,这宇文邕,未来的皇帝,竟然如此纯良,让我和他共享草坪?
“你这小婢不会说话也就算了,性格为什么也是如此呆愣?主子说什么你应了就是。”估计是等我久了,他不耐的张开了眼睛,有些微怒。
好吧,就是个喜欢发脾气的小孩,像是怕他会继续责难似得,我赶忙躺下,在双眼望向天空的那一刹,就像被吸进了大自然中,深陷无法自拔,广阔明亮的蓝天,白云似棉花漂浮在其中,一边的柳树正是发芽的时候,一颗颗饱满的嫩芽充满了生机,闭上眼睛,静下心甚至还能闻到河水的沁凉之味,感受着风过耳畔的感觉,这真是再美不过的景色了,我贪婪的大吸了口气,第一次觉得大自然竟如此的美好。来了这近一年的时间,每天虽还不至于尔虞我诈,但也是费尽心神,怕自己不经意间就发出了声音,怕行事有偏差,真的是太久没有这般放松了。
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有人遮挡了阳光,我睁眼看向这煞风景的孩子。
“你怎么哭了?”他有些疑惑甚至带有一丝慌张。
经他提醒我才感觉到眼眶的湿润,是啊,我从来都不是坚强的人,我真的很想回家,想到这,眼中的泪水不禁又多了。
“嘿……我不就说你几句,怎么这么不禁说?”他皱了皱眉,希望我见他生气便会自觉收起脾气,可是我并不是真的婢女,又怎能真学会把眼泪收放自如?迎接他的只能是我越积越多的泪水。
他见我不似来假,便真有点慌乱了:“你别这样啊!要是让大嫂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了你!”见我还是收不住,他只好叹气:“好了,是本大人口气重了还不成?”说完他又偷偷睨了我一眼:“本大人给你赔不是还不行?”
瞧他那小胳膊小腿的一口一个本大人,本大人的,我差点没有屏住笑声,但也真是破涕为笑了,连鼻涕都吃进了嘴里。
宇文邕见到这一幕不禁给了我个鄙视的眼神,但随即就大笑了起来:“阿善,你这傻样,怎么会不被欺负?”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打了我的头道:“和你说话是真好,不会不开心,你也会永远替我保密,你说我问大嫂把你讨过来为我当差如何?”
让我跟着你这个小破孩?就你那脾气不说,还要住在宇文泰那样的人眼皮子底下,我才不愿,我又不真傻,于是便装着一副极其不舍的模样,指了指远边的独孤辛柔全力摆手。
明白了我的意思他顿了顿转而一笑,语气有些许释然:“是呀,现在形势复杂,大哥又不敢接近大嫂,若连你都不在她身边陪着,她该有多伤心。好在,父亲去北巡了,有段时间不能回来,他们也可以自由一段时间了。”
怪不得今天宇文毓会来约会,但是对于宇文泰去北巡,我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按我的记忆宇文泰可能就是这两年去世的,但我只知道按公元算时间,还真不晓得这西魏恭帝三年是哪一年,这关键时候就知道自己是个学渣了,恨不得一巴掌把自己给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