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和宇文邕冷战的几日,李氏终于生了个儿子,满府张灯结彩,欢喜之极,皇上和众大人也送来了许多贺礼,我虽没和他说话,却也让苗青带了份礼给他,从窗口偷偷望去,苗青给他送礼的时候,他脸上并没有高兴的样子,想来是还在生我的气,心中不仅有些恼他小气。
“阿善,今日有庙会,我们去街上瞧瞧吧!”一早苗青就将我裹得严严实实,拉着我往府外走,这大冬天的我原是一点都不想动的,但看着她兴奋的脸我还是应了。
因着前两日下了雪,地上还有些湿滑,但这丝毫没影响百姓们的心情,府外人头攒动,喧闹非凡,大家在街道两边各为一排,等着行像经过,所谓行像,是把神佛塑像装上彩车,在城乡巡行的一种宗教仪式。苗青拉着我一路挤到了人群的最前端,沿途宝盖幡幢,音乐百戏,诸般杂耍,好不热闹 。
“阿善!你看那些人带着的面具,好精致,好漂亮!”
苗青说的是一群正跟在行车后面表演杂耍的人,那夸张的表情,丰富的色彩是中国传统面具的魅力,因不常在街上逛,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不由多瞧了会,但也只是这么一小会,我便和苗青走散了。这样人多的场面,只一转身便已不知被人群冲去了哪,即使大声叫喊,声音也会被埋没在人群中,想着苗青可能会着急,便打算先回府,可谁知还未走出人群,左手就被人给拉住了,原以为是苗青,有些庆幸时,回头望见的却是一带面具的男子,惊得我直把手往回抽,可那人力气却奇大,只一用力,我便靠向了他,一股檀香味瞬间进入鼻息。
和街上的热闹成反比的是有些冷清的小河边,此时除了偶尔几名路人经过,就只有我俩面朝河岸,各怀心事。
纵使眼前风光再好,他脸上银色的面具由着水光倒映的光亮也显得格外刺眼,我终是有些不耐,转身便想离开,但却还是被他身手敏捷的给拦住了:“那日并非我所愿。”原本清朗的声音因从冰冷的面具后发出而显得格外空灵诡异。
一句短短的并非我所愿,就能了结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他给我的答案?心中不禁悲凉,脸上也不由泛冷:“你所做的何止这一件?”即使我心中已认定他过去总总都是虚假的,心底总有一处是希望自己误会了他,但现实终究还是看到他身体一震。
怨恨、恼怒一下子冲上了头,不由推开他的手臂:“你知不知道我曾经以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可是你却是从头到尾的在耍我!”
“阿善,不要激动!你身子还没全好!你听我解释!”或许是第一次见我面红耳赤的苛责他,他有些不知所措,却也是他第一次这么激动的表现自己的情绪,如果是以前我应该会很开心,只是现在,这份感觉变了。甩开他又伸来的手,有些可笑的与他对视:“顾念我身体?你若真顾念我,就不会捅我一刀!一切都不必再说,我可以不介意你隐瞒身份,我也不怨你为心爱之人来杀我,但我无法原谅你利用我来伤害独孤辛柔!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留下来!可是你居然还是这么做!”说到痛处,感觉眼泪都在眼眶内直打转:“好在独孤辛柔没出什么事!我念你对我有恩,我不会将今日之事告诉宇文邕!但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只愿和你老死不相往来!”
这番话有多重,我自是明白,只是为了以后不再有期盼,就不会再有伤害,现在痛的多一些,比将来被伤的多一些好许多。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连一丝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你能说你心底也是这么想的吗?你能肯定的说今日你这番情绪不是宇文邕灌输给你的吗?你说你曾经以为我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可是你却更相信宇文邕,这不可笑吗?恩?阿善?”
冰冷的面具下传来的控诉如鬼魅般缠绕上我,字字句句砸向了我的心头,让我不得不直视他。
庙会已经结束了,但路上来往的人儿还是兴致昂扬,我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走在街道上,脑中是高肃的话,是的,我更宁愿称他为高肃。
高肃自小习武,年少时便出门历练,认识了当时还年幼的宇文邕,宇文邕见他年纪青青功夫了得,便拜了师,而宇文邕当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后来那年我第一次见高肃时,他的确是陪着宇文邕而来,但后来没过多久,东窗事发,两人便分道扬镳。离开宇文邕他便去了梁国,在梁国他遇上了一个和自己心仪相通患难与共的女子,只是那女子从小便与徐胤定了亲,家族自是反对,为了得到那女子家人的认可,后面的几年他一直在为梁国做事。而刺探大周国事便是他的主要任务,在树林遇见我的确是个意外,但之后的事也的确都是他设计好的。想起他那句:“和你相处时间越久,我就越不想伤害你,独孤辛柔和小皇子只不过是妇孺,对大局并无碍,我是真心想帮你救他们的,至于后来他们的存在竟被徐胤知道了,我想尽办法把他们送走的时候却遇上了宇文邕,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与你说的,但是君子坦荡荡,有所为有所不为。”
一番言辞发自肺腑的诚恳,他那样性格的人,能这样说,我总归是相信的,只是或许我可以不再怪高肃,却再难对他打开心扉,心一冷,难再热。
“阿善!”拥挤的街道,嘈杂的人声,即使在胡思乱想,我也一下就认出了宇文邕的声音,他站立在人群中,像一盏明灯似的照着我,这个我看着长大的少年,让人看得不由的有些恍惚,可能从一开始我就不了解他。
随着人流,我们互相靠近,而我却只觉得越离越远。他的怀抱宽阔而厚实,声音中略带着干涩的沙哑:“以后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不舒服。”
“……好……”对于他,我总归说不出个不字。
他满意的揉了揉我的头发:“以后不要再单独出门了。”
闻言轻扯嘴角拍了拍他的背:“我是和苗青一起出来的。”
似是不满意我嘲笑他,宇文邕拉了拉我的头发:“我知道,我是说必须和我一起才许出门,你一出门不是伤就是丢了,我会着急。”
一个是欺骗我利用我的人,一个是我知道在利用我的人,总是后者强一些不是吗?眼泪毫无预兆的流了下来,从年幼到现在,还好我不是什么都不是,至少他习惯了我的陪伴,至少我不见了他会着急,这就够了。
我和宇文邕的别扭总算是解开了,苗青倒间接算是功臣了,宇文邕准了她假回乡看母亲,而我又开始做宇文邕背后的男人了。
跟在宇文邕身后即使不上朝,也知道最近朝堂上气氛有些紧张,自从独孤辛柔和小皇子不在身边后,宇文毓便没有了后顾之忧,不肯处处听命宇文护,而宇文护假意归政后,宇文毓开始行使一部分的权力处理国事、进行改革,这使得宇文护觉得他不好控制,所以在朝堂上各种使绊子。
这不刚刚下朝宇文邕就说着宇文护又给宇文毓难看了,替他解开披风,倒了一杯茶递给他,有些不解的问:“兵权毕竟还在宇文护手上,不能想办法让皇上先韬光养晦吗?”
宇文邕一口喝光了手中的茶瞧着我笑道:“竟然还知道韬光养晦这词,学问见长了呀!”
我瞥了他一眼,示意他正经些。
宇文邕放下茶杯看了看我,脸色逐渐转冷认真道:“大哥的性子本就闲云野鹤,城府不深,不是不争就是明着争,大嫂还在的时候,他为了大嫂,还能忍忍,现在大嫂不在了,他已经杀红了眼,不为了他自己,为了替大嫂报仇他也势必会将那老贼给扳倒。”
“那我们把皇后和小皇子还在世的事告诉他不就行了?”
“你长长脑子,那是皇上,让他知道你把他妻儿给掉包,不管什么理由你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而且此事就像我之前和你说的不宜让太多人知道,如果让大哥知道,不说会对你怎样,我看他会直接丢下皇位去找大嫂的,这样大周就真要落那老贼手里了。”见我脸色难看,他顿了顿:“你也不用想的太糟,不还有我在,为了大哥,只要他在位一日,我都会帮衬一日。”
宇文邕分析的面面俱到,但如果让他知道结果的话就不会这么淡定了,我想他是宁愿让宇文毓丢下皇位的。
春节一过,是万物复苏之际,也是新老更替之际,眼见着宇文邕眉头深锁一日比一日严重,我也知道该来的总是要来。一日我进书房时正巧遇到苗青,她正往袖中塞一小瓶子,这是自她回去探亲后第一次见到她,但她只与我打了声招呼便退下了,而我转眼看宇文邕的时候,他也只是一脸微笑,别无异状,这样其实更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