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煊六年农历八月二十,我,国子监祭酒之女李氏清杞,最后一次为了秀女大选站在周宫空旷无比、端庄肃穆的庭院里,默默地瞧着那朱红砖瓦的碎裂纹路,微微惆怅,不能自已。
身边满是与我年龄不相上下的女子,或是青裙玉面,或是脂粉扑鼻,她们珠翠、璎珞、宫服以及水汪汪的双眸,皆凝满了对后宫的憧憬,灿烂而明媚,摇曳而生姿。而我,却一袭白底靛蓝梅花竹叶刺绣宫装,缀以点点珠花玲珑,颈间佩一萤石璎珞,连流苏都未曾妆佩。这样清简的装束,想必是不会入皇帝之眼的。
三年一度的秀女大选在今将由殿选正式收尾,数月以来,身为官宦之女的我,免不了经历一系列选秀之前的考核,只待这最后一关,将我送入这波谲云诡的后宫也好,还是赐予皇室宗亲也罢,又或是,打道回府,我想我都不会过多欢喜忧伤。皇帝弱冠有六,身侧佳人无数,但子嗣稀薄。此次选秀,也不过是祖上定下必须履行的任务,延绵子嗣罢了。
毕竟,我是没有什么打算的,也许平凡无志,也只愿平平安安度过这一生。又或可称为,不愿入宫。
但我却永远忘不了那日,父亲满是老茧的手紧紧握住我的,他用颤抖且充满希望的声音对我说:“阿杞,为父只希望,你尽最大努力……”这一句“最大努力”,竟将我束缚得不能喘息。缓缓回过神来,淡淡一笑,竟是自嘲一般。
“你怎么好像不高兴的样子啊?”清音婉婉入耳,倏然抬眸,却见一娇俏粉裙女子,正闪着机灵的大眼睛,向我嘻嘻笑着。
“没,没什么。”我飞快地回了她几个字。
“哦,那就好,我还以为今天大选你不开心呢。”那人继续笑着,半缕珍珠流苏也随着她的笑语一起摇曳,轻轻作响。
“怎么会,皇家恩泽,我不敢违恩。”略敛眸光,我微微笑道。我知道,那是最合体端庄的笑容。
“什么恩不恩泽的呀,我倒是觉着,这里好看得很呢,反正我是好喜欢这儿!”那女子继续明朗笑道。我暗自叹她年少,许是没有这么多束缚。
我轻轻颔首,赞同她的观点。
“我叫林毓欢,二七有一,你呢?”“国子监祭酒李氏清杞,双八添一。”
“那我得叫你姐姐,李姐姐。”林毓欢笑了,圆圆的脸蛋儿被阳光照得顿生柔和。
“嗯,此次选秀,不如你我二人结伴可好?”我试探着问道。
“好啊好啊!我也正愁一个人孤单得很呢!”她的声音或许是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几度,不知引来一旁秀女多少白眼和暗妒。我深知这宫里要谨言慎行,便连忙用手指竖在她唇间。
她冲我娇俏一笑,不甚在意,而是继续闲话家常。从闲话内容我得知,她父亲是太子太傅林振堂。太子太傅可是个不小的官职,如今虽未册封皇太子,但想来有朝一日她父亲也定会继续担任这个职位,也难为她小小年纪便要进宫延续祖上荣耀了。
我和林毓欢皆排在最后殿选,待司礼内监前来唱时,已是申时三刻,碰巧我和她并排,便与其他秀女三人一同穿行至一长廊,日晖照耀璀璨生光,霜白琉璃瓦映阳光倾斜出万顷琉璃色,望柱下有吐水醨首。殿门安侯无音,传音欲起突兀刺耳。
慈心殿内熏香袅袅,室内四根龙柱皆用纯金,以各色玉石,四海东珠点缀,光滑干净的大理石地面映得出人影,也撑得起我内心隐隐的慌张。殿内鸦雀无声,只隐隐听得见皇太后手捻佛珠,规律而单调。
周暄帝居主位,那人头戴通天冠,白玉石珠十二旒,垂在面前,遮住龙颜,无法看清他神情样貌。只是体态微斜,微微露疲惫之色,却也不怒自威。待司礼内监唱道第一位秀女芳名及家世,帝才缓缓直身。当然,这都是我悄悄瞧见的。轻轻一瞥右侧的毓欢,她不安地弄着手指,也不敢太大动作。我暗自平了心气儿,静静等着。
“包衣骁骑副参领戚兴业之女戚慕嫣,年十六。”
“顺天府尹纪平昌之女纪笛,年十七。”
“山东巡抚叶安之女叶芳逸,年十六。”
我低着头,目不斜视地盯着地上,块块三尺见方的大青石砖拼贴无缝,中间光洁如镜,照得出人影,四周是精雕细琢的二龙戏珠图案,令人叹为观止。两名秀女虽都出身不凡,但却资质平平,请了安随意问了几句便被赐了花,正待皇帝欲赐花第三名秀女时,皇太后却拦住了他:“皇帝,山东巡抚,可不能怠慢。”
皇帝微微叹一口气,复用严肃的口吻道:“留牌子!”那叶氏这才领了香囊提裙谢恩。她该欢喜,她有一个好父亲。
“国子监祭酒李恒之女李清杞,年十七。”
闻唱喝,我微整仪容,敛眸光,缓缓行礼跪道:”臣女李氏清杞,参见皇上、皇太后。愿皇上龙体康泰、万福金安,皇太后长乐无极,福寿安康。”
我的吉语说得全面而合乎礼仪,这是母亲多次叮嘱的。
正襟危坐的皇帝好似来了兴趣,片刻,我听见盘旋在大殿上方略带沙哑的声音:“杞?不知是哪个杞字?”
“回皇上,臣女这杞字从木,己声。”
“国子监…那你且说说,这杞字有何意义?”他的声音略带玩味之意。
我微微一愣,忆起小时父亲抱我怀中对我说着名字的寓意.如今忆起更是心如泣血……
片刻抬眸,葱指攥紧袖衽,声声慢:“家父曾说'杞'字源自《诗经.邶风》中'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偕偕士子,朝夕从事。王事靡盬,忧我父母。'家父想让臣女孝顺他们二老罢了。”言罢,我低低垂首,面上滚烫,想来已是红若流霞,只觉得眼前尽是流金般的烛光隐隐摇曳,香气陶陶然,乱了思绪绵绵不绝地在脑海中荡漾开来。
略出神,垂眸瞥了主座之人华裾黼黻,透着皇家繁迷气息,心下诮笑,可如今将身在后宫,我该拿什么孝顺呢…只有好好活着,为自己,为家族挣得一个好前程,方不负韶华流光。
皇太后缓缓施一言:”倒是个懂事儿的,可会书法?“
自知是过了这一关,便松了口气儿,道:“回太后,臣女略会些书法。”
“那便书你这'杞'字来罢。”皇帝抢在太后之前命令道。
须臾,媵人端了笔墨纸砚于一檀木桌上,我提裙出列,款款走向中央,柔荑净手如约,抚纸浓墨长袖于白纸上款款。
正书到最后一笔,一旁却突然有只百灵鸟儿莺莺啼唤起来,竟惊得我一时笔锋一软…不禁后背一凉,愤愤之时却也不能自乱阵脚,于是缓缓收了笔,正想再细看几眼,媵人却急急挪了纸张奉上。
心下一抖,我几乎快要喊出来,一丽人却迈着莲步娉婷而进,笑音朗朗如深山翠鹂:“臣妾失仪,这么精彩的殿选,臣妾也想凑个热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