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付何生就背着他那随身携带的小竹篓进京赶考去了。
其实作为考前这几日与付何生朝夕相伴的女鬼,我并不是很看好付何生此番进京能考取个什么功名,虽然我在人间飘飘荡荡的这一年里并未涉足过什么科举制度,但像付何生这样每天抱个经书哼哼唧唧的人我见得多了,三月不知肉味的头悬梁锥刺股,凿壁偷光,映雪读书,最后大多也是名落孙山。更何况我实打实的不信付何生他能干出诸如此类的名人伟绩。
付何生走后,我在这古玩店里呆着甚没意思,三叔他整日窝在那摞了一层又一层的金山银山里也不出门,说来他这藏宝斋里的生意也实在冷清,一大堆的宝贝不往外摆,自己藏起来会有人来照顾生意才是见了鬼,也真真是应了这藏宝斋的牌匾。
我嘴里叼了个根苇草根撑个脑袋在柜台上左一个瞌睡右一个瞌睡,落花衣那厮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找我,我寻思着左右店里没个生意,安阳城这么热闹我堂堂一个女鬼干嘛非要守着个冷清的古玩店一日复一日,我一拍桌子牵起旺财,走,随洒家出去风流一番。
要说这安阳城还真是比落花衣那个医馆坐落的地方要有意思得多,这点落花衣倒是跟我说了句实话。
一路摊贩倒是熙熙攘攘摆了整整一条街,倒真是热闹。
“姑娘,要不要买个玉佩送如意郎君啊?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呦呦,姑娘姑娘,快来看看我的簪子,你看你这么漂亮,戴着这簪子肯定更漂亮!”
“姑娘,想吃糖人儿么,买一个吧!"
我定住脚,放眼看着那小贩眼前摆了一排的糖人儿,想起当年医馆附近也有个卖糖人儿的,这里的卖相确实是要好上一些的,我没有什么味觉,买这些个东西好不好吃其实与我并不重要的,只是单单看这卖相就够了。
我的目光在一排糖人里流连,看着一个糖人吹得倒是和旺财那小灵犬挺像,刚欲拿起那糖人,便有一只手抢在我前面把那糖人拿了起来,我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正是那日在客栈里遇到的蒙面妖怪。我心念倒霉转身就要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可我腰间栓的浮龙铃不知怎么叮呤作响,我竟一步也迈不出去。不禁仰天长叹,我就说天下哪有这么白得的宝贝,如今又是实实在在被陷害了一番。
那妖怪手里举了个糖人看着我腰间的浮龙铃,又看看我,开口道:“我说为何落花衣总躲着我,原来那日客栈我见的那个半鬼半仙的就是你。”
“我我我,我怎么了!我告诉你,你别仗着你有点妖术就仗势欺人,这可是安阳街,光天化日之下你要敢对我动手,我就喊人啦!”
“仗势欺人?你是人么?”那妖怪付了些银两给那卖糖人的转身对我道。
我看着面前的妖怪,深感蝴蝶飞不过海,小鬼斗不过妖,从没有一刻我心里如现在这般想念落花衣能从天而降救我一命。
“我是人是鬼与你有干系么”我看着那妖怪深不可测的眼神探了半天也探不出什么破绽,软声道:“这位大爷,我那日在客栈真的什么都没听到,你也看出来了,我就是个可怜的无名鬼魂,你行行好,放了我吧,啊?”
那妖怪将糖人递到我手里,冷冷的说道:“我不曾想害你,我此番来是想来谢谢你,听云梳说落花衣他凝了你的三魂七魄,本想来看看你,若你无事便回去,可如今看来你这魂魄凝的却也欠些火候。”
我这几日听的没来由的话实在太多,一时也听不懂他方才说了些什么,只听见他又提了句落花衣,这现如今实在是个顶重要的字眼儿,忙开口问道:“大爷,你刚刚说落花衣可是那个医仙落花衣?你们认识的?”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倒是随口说了句:“你不必叫我大爷,本是我欠你的,你这么叫倒是让我为难,叫我长玄便好。”
我说:“长玄大爷,你若识得落花衣,能否带我去趟那阴曹地府找阎王爷问问我何时才能还魂啊?”
那妖怪看着我冷笑了一声,我实实在在全身上下一个透心凉。
“又是落花衣在那捏造些没头没脑的鬼话,你这魂本就是他凝的,如何还要去找那阎王?”
这回我倒是彻底找不着头绪了,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快要胶着的扯都扯不开。
妖怪那漆黑眸子忽然晃了一下,对我说:“你一提阴曹地府我倒是想起一事,一年前你魂落人间时平白苦了一个凡人,我随你做件善事,走一遭那阎王府也好。”说罢他折扇一挥,我腰间的浮龙铃便叮叮铃铃十分愉悦的跟在他身后,而我被那缺德铃铛拽的这番不走也得走了,而旺财这不知所以然的也是十分愉悦的颠颠儿跟在我身后。
不知是走了多久,隐隐约约看见城门旁的阴凉处立了一位一身淡紫流裙的姑娘,眉眼生得甚好,只是眼里悲光连连,让人看了也不自觉跟着伤怀一番。
妖怪长玄缓缓停了身,折扇一指:“那便是你牵连的那凡人的魂魄,你欠的债,还是你去收拾吧。”说罢眼神示意了下我,让我过去。
我这才看清眼前的这美人原是个鬼魂,并不是个人,然这美人同我不一样,她实实在在是个凡人看不见摸不着的鬼魂。然则我这一年里并不记得我可曾欠过别人什么债,当年医馆门前那卖糖葫芦的钱我也是临走前就还清了的。如今这姑娘,莫不是哪个来医馆提亲的公子的妻妾?
我为鬼这一年光景,从未曾如此唐突的去搭讪像这样一位悲情的美人儿,往前走这几步正琢磨着怎么开场才能显得我端庄大发又不失风趣,正思量着,却已走到这美人跟前了,倒是她先开了口。
他缓了缓身子,转头看向我,轻声慢语道:“姑娘何事?”
心骂自己怎么没问那妖怪个清楚就来打扰人家,我还不知我究竟是欠了个什么债,心一横胡言乱语道:“你我皆是鬼魂,不巧见姑娘伤情,便来问问可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这一问不打紧,我话音还未落定,那美人眼里兜兜转转竟旋出汪泪来,看着城门凝噎道:“不知姑娘可曾听说过一年前张府里的人赐死了一名侍卫?”
我心下明了,眼前这姑娘应该就是一年前闹得满城风雨为那侍卫殉情而死的一代烈女孙妙颜,算来我这半路杀出来的女鬼毁了人家出殡大事,倒确实是同我有些渊源。
那美人啜着泪接着说;“一年前,我同顾远两厢情愿私定终生,却不料终是未能抵过命运捉弄,张府的人竟。。。竟心狠手辣杀了他!”“我一生情意都给了顾远,断然是再也给不了旁人了,那日夜晚我便自缢于家中,本想着九泉之下与顾远能够相逢倒也不负此生,谁想到出殡那天一道火光燃了我的棺木,阎王殿门前鬼怪说我魂现异象,不肯让我入那黄泉路。没想我却与顾远这般无缘,人间阴间都不得相守。。。”说到这,那美人又开始不住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