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寅年八月初七的早晨,明明是夏末初秋,天却飘起了凛凛寒雪。
在某一处不为人知的山洞内,有五六个人跪作一圈,圈内静静地躺着一具尸体,尸体的主人锦衣华服,三千青丝倾泻一地,那是有着一张绝世面容的女子,生前必是位达官贵人,可如今却已香消玉殒。
她安详的闭着双眼,额上有丝丝薄汗,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她的怀中躺着一个刚落地不久的男婴,眉眼与绝美女子很是相像,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能依稀看出长大必定极为好看。
他艰难地向母亲靠去,似乎想要抱住自己的母亲,抱住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可却怎么也抱不到,他大哭着,像是要唤回母亲一般。
他尚未能睁开眼,无法看看她的母亲,无法见到给予他生命的母亲第一眼,也是最后一眼。
洞外的雪越下越大,寒风瑟瑟,好似在哭泣,凄凉的哭声最终被漫天的大雪淹埋在这深山之中。
“我们的孩儿叫万俟,他的名字本因由你来取,而你如今却在此沉眠,苒儿,待你他日醒来,再为他取名可好?”
丙子年,大地共分五华,各为东、南、西、北、原,而南华分四国,以宪国为首,其余是岳国、余国、侯国,以及曳国。
华未五年,侯国以姜氏一族的姜炤挂帅攻打余国,其理由为余国藐视侯国,欺骗侯瞿项王,将远嫁而去郡主半路截杀,据说当时两国联姻,以结秦晋之好,而余国之主此生唯有一妃,只独有一子,便将昌永侯之女“昌茂郡主”送去联姻,不想,郡主却在路上意外被杀,侯国当时未作出什么反应,均猜测是他国作怪,两国依做友邦,昌茂郡主的事便这么不了了之了。
然,这已是五年前之事,也不知是侯国知晓了真相,还是这只是攻打余国的一个借口。
侯国王室为瞿氏一族,以武学世家姜家为将,由第五代家主姜炤挂帅,及其长子姜祈为副帅,领十万大军攻打余国,据说侯国大军与余国昌永侯里应外合,屠了皇城,灭了万俟一族百年根基,亦有一朝大国顷时灭之感,而余国君主及各宫人被抛尸荒野,连一卷草席都没有,最后,昌永侯自刎于府内。
天,异常的阴沉,风在耳畔呼啸,似吹着阵阵亡魂的哀怨。
灰色的鼓楼上,放眼望去,灰冷的天黑云翻墨,亦有满城风雨欲吹来之势,遥远的天际,似是触手可碰。
远处的战场,硝烟已散,徒留一片死寂,护城河水染血,不再流淌,似是浸着亡灵,城中已空无一人。
皇城中忽现一白色的身影,他静立于鼓楼前,身边单膝跪着几名着黑衣的人。
他看着满地的血迹一语不发。
视线蓦然撞见一处已干了些许的血泊,手指微动,身旁跪着的一人随着他的视线也望向那处,只见血泊中躺着一枚扳指,沾着斑斑血迹,温润的玉衬着一地的血。
他微挑眉,走到血泊中,弯腰拾起扳指,不觉衣袖染血,回身走出血泊,轻垂眸,看向手中之物,血从玉上滑下,在指间滴落。
忽的合上手,握着玉扳指转身向鼓楼走去,几名黑衣人起身正欲跟去,他一抬空着的手 ,制止住他们,独自一人朝前而去。
踏过石阶,立于观台,他手据女墙,望向远方,天际一线,没有尽头。
就连死人都不给清净么
他眉蓦地一挑,不禁嗤笑。
屠我皇城,灭我之国,与昌永侯里应外合,这就是所谓的仁道么?弑我之亲,就连已逝之人也不给个清净?友谊之邦,呵,这就是对待友国的态度?
黑云压城,雨倾泻而下,雨水从脸颊滑落,湿了衣襟。
“呵呵”他轻笑一声,握扳指的手渐渐收紧。
你今灭我国,他日我定要让你国破人亡以祭我父皇母妃在天之灵!
“呵呵,哈哈哈哈……”
他不禁大笑了起来,少顷,笑声落下,他轻垂眼,额前的碎发掩住眼中思绪,空荡的城徒留笑声回荡,融入雨中渐渐散去,泪无声落下。
雨冲刷着地面,将血化去,带着一国历史化入地下。
这一年他十六岁。
余国在这一朝之间悄然消逝,向来忠心为国的昌永侯随君国之亡自刎府内以做惩戒。
一袭白衣出现在昌永侯府。
“殿下。”
“别动,为他收尸的人马上就来了。”
他看着昌永侯已无生气的尸体,作揖道:“老师,感谢您对余国所作的一切,你向来为国为民,父皇很相信你,我也一样。”
他垂下手,轻笑一声:“老师您是因为昌茂才这般做的吧。”
话毕,他弯腰向昌永侯拜了拜:“万俟在此给老师送行,昌永侯您一路走好。”
“殿下,人来了。”
他点了点头,几人退到一旁隐去了身影。
只见一身银甲的姜祈带着几个兵入了昌永侯府,一见昌永侯的尸体,脚下顿了顿,抱拳一拜,道:“为昌永侯收尸吧。”
视线蓦然撞见尸体旁的一片枯叶,姜祈皱了皱眉,对士兵道:“你们先走,我随后。”
“是,将军。”士兵将尸体抬走,姜炤正欲离开,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姜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