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不要这样!”顾七桐抬头看着马上的众人,抱着沈若旋道:“他只是毒发而已。”
而沈若旋却安静下来,他不再挣脱顾七桐扶在他腰上的手,只是低着头艰难的喘息。
“七儿,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停下来?”
顾葛洪的声音从队伍最前传过来,顾七桐寻声看过去,他见顾葛洪正暗暗朝他使眼色,示意他赶快上马去。
他这才意识到在这么多正义人士面前,自己抱着沈若旋的举动是多么失策,多么突兀。
可是他却不愿意放开手,沈若旋靠在他肩上的感觉,无力,虚弱,在他最痛苦的时候,自己不能再折磨他了。
顾葛洪不停地朝儿子挤眼,生怕他会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情来,他做父亲的直觉儿子和沈若旋之间的关系并不简单,但没想到他的儿子竟当着大家的面把跪在地上的男人扶上了自己马。
顾七桐翻身上马,一手扶着沈若旋,又转身对顾葛洪说道:“爹,沈若旋现在根本没有办法跟上我们的速度,这样下去只会拖延时间。我看天色已经不早了,而且大家都已劳顿不堪,如果在山中遇到埋伏,我们还有可能前功尽弃。不如让他和孩儿共乘一骑,一来可以严加看管,再者也可早点下山,找到落脚的地方。”
顾葛洪紧紧盯着顾七桐,而顾七桐也很坚决的看着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的儿子不再对他言听计从。
“顾阁主,我看就这样吧。”少林方丈插话进来,“还是赶快离开此地要紧。”
“嗯,我们还是快走吧。”顾葛洪连忙接下话来,一行人又重新启程。
顾七桐还是像下山时那样,偷偷的帮沈若旋运气,缓解毒发的痛苦。他几次都想回头去看伏在他背上的男人,会不会还是带着那样冰冷而嘲讽的笑容。
天黑的时候,人马终于找到了安顿之处,是官道旁边一处已经破败的驿站。虽然无人居住,但是却有一座遗弃下来的土地庙可以供人落脚。
几个掌门商量之后,便决定今夜就再此歇下,明日一早再继续赶路。
夜幕降临,数十人围在一起生了火堆,拿出备好的干粮烘烤。顾七桐回头远远看过去,沈若旋被绑在庙堂前的柱子下,仍是跪着的,牵他过来的长绳围着柱子绕了几圈,把他锁得紧紧的,旁边有两个武当的弟子在看守。
“顾阁主,你准备拿那魔头怎么办?”
吃饭的时候,有人问顾葛洪。顾葛洪看了看其他人,正色道:“他掌握着刑杀剑谱和赤比珠的下落,我们一定要问出来,以免这两个东西再落入奸人之手,又搅起祸端。”
“至于沈若旋,”顾葛洪眯了眯眼睛,“我想还是要回去和林盟主商量之后再做定夺。”
大家连连点头,又纷纷赞扬起剑鼎阁在这次围剿中的砥柱作用和顾七桐的年轻有为,“顾阁主,剑鼎阁这次为武林除害立了大功,三月之后的盟主之选,是非你们剑鼎阁莫属了。”
顾葛洪虽然笑得合不拢嘴,但却连忙谦让道:“剑鼎阁怎么能担此重任,各位太抬举老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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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吹捧的声音一直在顾七桐的耳边起伏,他听着莫名的烦躁,吃在嘴里的东西也食不知味。
篝火烧得干柴噼啪作响,他盯着火光默默发呆。两年来,他曾和沈若旋两个人一起渡过无数这样的夜晚,也是生着篝火,火焰里弥漫着干柴的清香。他在火边烤食物,而沈若旋坐在对面,一遍一遍擦拭着染满鲜血的无恸剑,火光里,他的眼神总是犀利而冷漠的,但当自己递过去烤好的野味时,那双狭长的眸子看着自己,会瞬间变得温柔起来。
顾七桐咬了一口干馍。现在回想起来,沈若旋根本就是个感情根本不外露的人,即使那样的温柔也是很淡淡的,但还是让自己很沉迷。
吃完饭后,大家都陆陆续续的回到庙堂里面休息。因为不少人伤势较重,继续运气调理,所以可以守夜的人并不多,顾七桐自告奋勇的要求值守最累人的下半夜。
深秋的夜晚十分安静,可是顾七桐一点也没有睡着,他不可遏制的想着和沈若旋在一起的夜晚,他只是闭着眼装睡,所以当别人来叫他替换时,他立马就爬起来过去了。
出了庙堂,他才发现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明亮洁白的圆月远远挂在天边,奇怪的是,竟然连星星也同样亮,灿烂的秋夜星空和白色的月互相辉映着。
他低头看见沈若旋还是安静的被绑在那里,没有睡,也没有再跪着了,而是靠着柱子,方才值守的是少林弟子,好像比起那些武林人士多了一份仁慈,让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夜色仿佛是一种掩护,顾七桐压抑着心里的紧张和愧疚,慢慢靠了过去,他选择在这个大家都熟睡的时间值夜,也无非就是想再靠近这个男人。
走过去以后,顾七桐蹲下来,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对方披上,一直没等来什么回应,又过了会才敢抬头去看沈若旋。
痛苦似乎已经过去了,也没有了莲花的香味,男人显得沉静而虚弱,但只要他清醒着,那双深黑的眼睛里面就会有长期的训练所造就出来的冷酷和犀利。
沈若旋直到顾七桐偷偷摸摸的看他,才淡淡说道:“你还是不要和我走这么近的好。”
一句很普通的话,没有喜怒哀乐,没有一点可以让人揣摩的情绪。顾七桐在心底黯然,又回到了当初,沈若旋对他毫无感情的时候了,从不对人表现任何内心的想法。
“你吃点东西吧。”
顾七桐从衣袋里拿出他吃饭时偷偷藏起来的干馍,递到沈若旋的嘴边,对方微微偏开头。
“那你要喝水吗?”顾七桐缩回手,把干馍重新收好,又去碰了碰沈若旋的额头,看他的毒是不是真的安静下去了,还有没有发热。
这一次,对方虽然没有动,没有躲,但也没有说话。不是很烫,只剩一些低低的热度。
“我去给你舀水来,等会。”顾七桐悄悄回到庙堂里,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水袋,又悄悄的走过那些横七竖八睡着的人身边,路过顾葛洪身边时,他还特意多看了两眼,确定他爹是不是睡着了。
回来以后,顾七桐又蹲在沈若旋身边,把水袋往他嘴边凑过去,“喝吧,你一直都没有喝水,不渴吗?”
沈若旋没有张嘴,顾七桐举着水袋,尴尬的蹲在一边,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沈若旋眼睛里面倒映着的星光,就像眼泪一样。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种错觉,因为这个人永远不会哭。
“不吃不喝,明天怎么赶路啊?”顾七桐看着沈若旋的侧脸,低声说道。
沈若旋看他一眼,又移开目光,“你怕我走不动?你只管拖死我好了,你再干今天这种事,你和你爹想当武林盟主的计划就要前功尽弃了。”
“你说什么呢?!”
顾七桐皱起眉。
“我说过不会让你死的。我早说过,我只是不想你继续作恶,残杀无辜的人,所以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如果你能早点收手,我根本,我根本就不会背叛你!”
“是吗?”沈若旋低下头,嘴角又勾起那一抹嘲讽的笑容,“你就继续骗我吧。顾七桐,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和你爹那种幼稚的计划吗?你中了墓水莲花的毒之后,我曾给过你七天的药,你以为墓水莲花的毒没有办法解,其实你不知道解药有唯一一盒,分成七天服下就可以痊愈。你把药都倒了吧?你就是想逼我帮你解毒。从那时开始,我就知道你一直都是在骗我的。”
顾七桐睁大眼睛,“你都知道?那你为什么还……我下山以后的半个月里,你又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还留在刑犀宫?”
“不知道,”沈若旋想了一会,看着天空的眼睛里透出来罕有的迷茫,“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哪里都不想去,或许我是想等着你来,看我会不会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