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儿坐在硬座上,全身蜷缩,双手抱膝,紧紧靠着椅背,沾满干涸黄泥巴的破旧小胶鞋将洁白的椅套蹭得脏兮兮的,三儿却仍在努力地将自己向椅子里缩去,恨不得钻进椅子中消失。
  三儿的对面是一名大约四五十岁的妇女,穿着一身乡下女人常穿的花布衣裳,一张圆乎乎的脸上总是挂着笑,看上去十分讨喜,可三儿看她的眼神却带着满满的恐惧。
  妇女悠闲地将一只脚盘着坐在座位上,脱掉鞋的大脚散发出的臭味令拥挤的火车厢神奇的出现了一小片空地,在人们厌恶的目光下,她却能悠哉游哉地吃着自带的干粮——一块油腻腻的肉饼。
  三儿一会儿恐惧地看看妇女,一会儿又看看被她粗得像萝卜一样的手指拿着的肉饼。三儿咽了咽口水,他竟能从那熏天的臭味中敏锐地分辨出一丝肉香。
  一名乘务员推着装着盒饭的车子快速走过这片区域,妇女的注意力从肉饼转移到了乘务员身上,有一种克制的紧张。
  三儿看着乘务员窈窕的背影,不自觉地张了张嘴,却又被妇女狠狠的一眼给瞪了回去。
  “轱辘辘”的小车声消失在车厢的尽头,三儿收回目光,把头埋进了双膝之间,“你个背时的给老子老实点!”耳边传来妇女恶狠狠的四川话。
  在三儿身边,还坐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看着比三儿小,此刻已经仰着头,张着嘴睡了过去。
  三儿的鼻子发酸,他想爹娘,虽然他们也打他,骂他,可还是会给他东西吃,尽管都是些清汤白水的稀饭。
  三儿想起了自己被卖掉的那个早上,自己站在自家院坝里的那棵枣子树下,太阳刚刚升起,爹佝偻着背对这个恶妇人说,“娃儿长得白净,还听话,买去绝对不跑,平时还可以给你跑跑腿干干活,”恶妇人用赶场挑猪崽一样的眼神看了自己一眼,说,“不得行,年龄太大了,要是你卖,价钱要降。”
  最后,三儿就眼睁睁看着恶妇人撩起衣裳,从裤腰包里拿出一叠红色票子,沾上口水数了几张递给爹,爹接过,然后一把扯过自己推给恶妇人后,头也不回地进了黄泥巴屋。
  那个时候,正是吃早饭的时候。
  三儿懵了,踉踉跄跄地被恶妇人拉了好长一段路才回过神,回过头去,自家的黄泥巴屋在太阳照射下闪闪发光。
  这是三儿被卖的第三天,在这三天里,三儿除了喝水外就只吃了一根像香肠一样的东西——恶妇人从路边捡到的,吃着有一股怪味。三儿相信,如果没有捡到这几根火腿肠,恶妇人是绝对不会给自己和另外两个弟弟妹妹吃一点东西的。
  肚子里火辣辣地疼,三儿蜷缩得更紧了。
  火车声“轰隆隆”地近了,又“轰隆隆”地远了,三儿半梦半醒间,感到被人狠狠推了一下,他立马惊醒。
  恶妇人挎着鼓囊囊的黑包,瞪着大眼看着他,“你个背时的,下车了!”
  三儿看见那两个弟弟妹妹已经乖乖地在恶妇人身后低头站好,于是连忙起身。
  一阵眩晕袭来,饿得太久,浑身已经没了气力。
  恶妇人冷笑一声,一手拖过三儿的手臂,另一手搂过另外两个小孩,推着他们走到自己前面,就向火车出口处走去。
  下车的人很多,恶妇人充分利用自己身材的优势,连推带挤地带着三个小孩率先下了车,留下一地的骂声。
  下了车,一股带着清新的凉空气袭来,一个新的世界在三儿的面前展开。
  宽阔的明晃晃的大厅,蹭亮光滑的地板,零零星星的旅客,穿着整齐制服的乘务员……三儿看呆了。
  恶妇人拍了三儿后脑勺一巴掌,“看个屁看,你个乡巴佬给老子听清楚,要是以后你乖乖听老子的话,老子就让你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住的地方比这里还漂亮,晓得不?”说完又看向另外两个小孩,“你们两个也一样。”
  三儿懵懂地看了恶妇人一眼,另外两个小孩也呆呆傻傻的没有表现,恶妇人见此,小声地咒骂了一句,粗暴地又拉扯着三人上路。
  三儿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了,那么高的房子,那么多的人,那么多好吃的,那么宽阔的路……
  三儿的世界观受到了挑战。
  恶妇人在出了火车站后,大发善心给三个小孩一人买了一个油饼,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又是一阵嘀嘀咕咕的咒骂。
  恶妇人打了电话,呆在火车站门口等待来接他们的人,期间还遇见了一个警察过来盘问,两个小孩照样是说不出话来,而让恶妇人最担心的三儿却什么也没说,甚至还在警察低头指着恶妇人问,“小弟弟,她是你的外婆吗?”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头。
  警察走了,恶妇人冲着警察的背影吐了口痰,然后摸了摸三儿的头,夸奖道,“龟儿子,干得好,就冲你这表现,老子等下就让你少受些罪。”
  在多年后,长大后的三儿每当想起这件事来,都有点恼恨自己当年的愚蠢,不过也只是恼恨自己的愚蠢。
  这时的三儿没有生活常识,不知道刚才那人可以帮他,他只是觉得,路上那么多人,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帮他,他已经怕了恶妇人的毒打,而且,三儿已经模模糊糊地明白,他是被自家爹卖的,他回不去那个家了,他没有家了。
  等了好一阵,一辆破旧的白色面包车停到了三人面前,一个干瘦的留着长发的青年老子从车上跳下来,帮几人拉开车门,然后冲着恶妇人打招呼,“陈姐,收获还可以吧?”
  恶妇人白了他一眼,推着三个小孩进了车,然后“啪”地拉上,打开面包车副驾驶位的车门,一屁股坐上去,“你个龟儿子的,让你姐我等这么久,又去找哪个小狐狸骚了?”
  长发青年谄媚地笑,“哪儿能啊,哪个骚狐狸都没陈姐你有味道啊!”
  恶妇人脸上嗤笑了声,带了几分愉悦,“你个龟儿子,快开哟,刚才老子碰见了条子,差点遭发现,幸亏那个小崽儿帮忙才混了过去,等会儿你们下手轻点。”
  长发青年听了,转头看了三儿一眼,说,“哟,看不出来嘛,”然后伸手摸了摸三儿的脸,“长得清清秀秀的,弟弟放心,等会儿哥哥对你绝对会非常非常温柔的。”说完他有点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三儿害怕地往里缩了缩,长发青年也不生气,转头又跟着恶妇人开始聊天。
  慢慢地,三儿头靠车窗,看着外边一晃而过的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然后,车子几个拐弯,驶入了另一个街区,比刚才的街区破旧很多,却也热闹了许多,三儿看见了好多好多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城里人,和,好多脏兮兮的跪在地上要饭的小孩子。